闻言陈元渠愣怔片刻,恍然大悟道:“平时与你用密信往来,我倒是忘了,你也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娘。”
祝南枝正欲开口解释,却被陈元渠伸手打断:“不必多言,我只告诉你,南阳侯府家风素严,他能与你缔此姻盟,必是经了老侯爷和夫人允准,既得他们应允,往后断不会容他纳妾。你如今不解其中玄妙,可我要告诉你,这是十分难得的。”
祝南枝咬了咬下唇。
她不好说什么,她知道陈元渠为何如此在意纳妾一事。
在二人合作前,尚书府隐有宠妾灭妻的架势,幸好陈元渠母家在朝野尚有威望,李斯年才不敢在府中造次。
而自陈元渠与她同操商贾之业后,金银如水流入尚书府后院,她在府中的声息,方一日重过一日了。
见祝南枝欲言又止,陈元渠起身走向里屋,抽屉拉开的声音有些刺耳,她的手在暗格里停了半晌,迟迟未掏出什么东西。
直到纸张被用力捏紧的“沙沙”声传来,陈元渠才撩开纱帘,只见手中多了本靛蓝册子。她并未直接将账本递过去,而是双手攥着那本册子道:“前段时间,不知何人送至我府上的。”
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祝南枝看向书册,只见侧边那条松垮的麻线在她拇指的反复搓捻下,几乎要当场断开。
恰时陈元渠递过书册,祝南枝接过,只见其封面无字,只用深靛蓝的硬纸包着,她随手翻开两页——竖排的乌丝栏密密麻麻填满了发褐的笔墨,每一页都从中间横分两栏,上栏抬头写着“天”,下面记着收进来的银钱货物,下栏相对写着“地”,记的是支出去的。
两栏数目对得严丝合缝,无一例外,是从南馆流入尚书府的财宝。
一股不安油然而生,祝南枝立刻将账本合上,没有推还给陈元渠,而是两指按住封皮压在茶案上,蹙眉道:“这不是我弄的,是谁?”
陈元渠倒是面色依旧,环手看向别处:“我起初以为是有人想借此威胁,可等了许久也未等来送这账本的人,如此看来,这人的意图也许不是我想的那样。”
她自觉暗示到这份上,祝南枝应该懂了。
可祝南枝似乎无暇猜谜语。她的面色愈发凝重,又连翻了几页,啪的一声合上册页后蓦地抓住陈元渠的手:“说起来我正要提醒夫人,昨日我无意撞见曹尚宫与皇后身边的宫女息筠谈话,听话中之意,尚宫局恐怕要变天,曹尚宫私下与我对谈时,也言及她知晓我在宫外的生意,虽不知尚宫掌握到什么地步,但如今既已初见端倪,便不可不防一手。”
这番是陈元渠没料到的,她怔了一瞬,追问:“你想怎么做?”
“大隐隐于朝,中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可见这世间最牢靠的藏身之所,并非躲在暗处,而是光明正大地站在别人跟前。”
说罢,祝南枝将账本翻回第一页,眸光略过封皮,指腹缓缓摩挲着边缘线册。陈元渠似听出她话中之意,道:“我知道了,我让我家那个在户部另立一份商籍,以一个素不相干的名头开户走账,往后明面上的生意照做不误,暗里的银钱往来,尽数走那假户头便可,如此一来,便是被有心人发现,查到的也是个凭空捏造的假人罢了。”
闻言,祝南枝思绪回笼,将账本交还给陈元渠:“不错,夫人与我果然十分有默契。”
陈元渠弯了弯唇角,眼中却无半分笑意:“若非有你相助,还不知我当初在这偌大的府院中,该如何是好。”
说罢,她的眼神逐渐黯淡。
知陈元渠又想起当初在府中的凄惨境地,祝南枝于是道:“夫人谬赞了,想当初我劝夫人拿出一部分嫁妆用作本金,夫人尚且推三阻四,担忧尚书大人斥责。不想如今,却能生出让尚书大人庇护我这个小小商贾的主意,说到底,还是夫人自己救了自己。”
陈元渠摇摇头:“这么说来,我还得多谢阮笙了。”
祝南枝愣了愣:“此话又怎讲?”
陈元渠没看她,只是把账本合上,指腹在封皮上压了许久。
“我走投无路的那阵子,”她抬眼,眸光好似流转再现遥远的过去,“是阮笙向我提出,去南馆寻你之策。”
话音落下的一瞬,门内静得落发可闻。这时一声鹧鸪啼遥遥传来,隔着粉墙,落入祝南枝耳中。
她的指尖微微收了收,攥住账本边缘,耳鬓的一绺发丝无风自动,飘飘忽忽拂过面颊,又落回耳后,好似替她惊了一惊。
好半晌,祝南枝才恍神般道:“没想到竟是她……我以为她早忘了这件事。”
陈元渠背过身,面向敞开的门外:“她亲口跟我说,两年前,她与你畅谈整夜后,便一直记着你。当初碍于种种无可奈何,无法与你共建当年宏图,如今见南馆生意兴隆,她也为你感到高兴。”
紧绷的心神像被温水浸软,祝南枝垂下眼,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阮笙还真是没变。”
“她一直没变,傻傻的,待人却一片赤诚。”陈元渠望着门外的园子,假山石上,苔痕绿得发暗,一脉细流从石缝间泠泠穿过,汇入墙根下一口小小的石盂,满而未溢。
她收回视线,下定决心般同祝南枝道:“对了,有件事我想了许久。”
“夫人请讲。”
陈元渠转回身:“五成。我打算将这一年来本金所赚之利的五成转赠给阮笙。”
她朝祝南枝摊开手掌,手心有一层薄汗,于是她把手在衣摆上蹭了一下,才重新摊开。
祝南枝看了眼她的掌心,端起桌边的温茶喝了一口,没说话。陈元渠的心随着那口茶水往下沉了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