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杪身子一僵,心想怎得有人见自己跟见着名伶儿似的,迎面便激动得心颤。她尴尬地拍了拍贵妇的肩聊表安慰。
一旁的祝南枝见了,亦将手搭在贵妇肩上,朝她微微颔首,眼神扫了扫四周。
贵妇经她提醒,这才松开苏杪,直起身来拢了拢袍子,随后一边侧过半身抬手拭泪,一边朝身后的丫鬟吩咐道:“快,将二位请至我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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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书府素来紧闭的仪门今日大开,苏杪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坠在祝南枝身后,跨过面阔仅一间的垂花门,只见门檐挑出两根垂莲柱,青绿的花瓣层层叠叠,以苏彩绘就,不但没有想象中世家大族的压迫感,反倒给内院添了一抹亮色。
苏杪隐隐松了口气,不再紧紧贴着祝南枝。
入了内院,只见一座面阔五间的院落随着花木扶疏而隐现,双面屋檐悬出,檐下斗拱层叠,投下一片浓淡不匀的阴影。
苏杪一路走一路探头望,待步出游廊,才见那风声萧萧的园林屋前,竟有一池碧水清漾。
池边桥栏低矮,水如沉璧,池上架了一道九曲石桥,边上还修了一座六角攒尖亭,此般秀雅景致,便是宫中御花园也要逊色一分,苏杪不免内心惊叹。
传闻尚书夫人祖籍虽在西北,却颇爱江南园林,不惜重金请工匠叠山理水,造出这一等一的江南园林。
如今见府中池园水榭、亭台廊坊具备,且一步一景,苏杪心里算了算,从进府门到现在,过了影壁、穿堂和垂花门,又绕了这么大一圈,少说已有几百步,却仍未到夫人厢房。
这尚书夫人的财力可见一斑啊!
思及此,正巧前方引路的丫鬟停住脚步,推门恭请三人入内。
许是眸光尚未从方才的满园春色中回味过来,屋内光线似乎比廊下还暗了几分,苏杪踏过门槛,尚未来得及看清屋内陈设,便听祝南枝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说起来,我还是第一回来夫人府上,此前总是‘纸上谈兵’,今日才算见了真章。”
她说这话时,目光移向屋外的水榭方向。待苏杪眼前逐渐清明,还以为祝南枝说的是那园中之景。
陈元渠笑了笑,挥手吩咐丫鬟退下,坐在明间靠里的榻上,抬手示意二人落座。
丫鬟退下后,陈元渠上扬的眼梢骤然合闭,她的拇指和食指捏着眉心,肩颈瞬间塌了一半:“若非司记提醒,方才怕是要在自家门前被人抓住把柄了。”
苏杪满头雾水,只听祝南枝道:“人之常情,夫人拳拳之心,将来定会有福报。”
说罢,她侧头看向苏杪。
苏杪歪着脑袋指了指自己,只见祝南枝微抬下巴示意她上前。苏杪照做,往前迈了一步,陈元渠却迟迟垂首未抬,苏杪只好指尖紧紧相扣,手足无措地呆愣在原地。
闻得祝南枝劝慰之语,陈元渠沉寂半晌,这才抬首,却见一道青色身影左摇右晃地矗立跟前。
苏杪正偏头与祝南枝打着哑语,一时未注意陈元渠略带炙热的目光。
值此之际,祝南枝忽然清了清嗓,苏杪在空中挥舞的手这才倏地僵住,脖颈缓缓扭直,一双懵懂眼眸与陈元渠四目相对。
面对尚书夫人含露的双眸,苏杪尴尬地笑了两声,随后依着宫规俯身行礼:“夫人万安,小女名唤苏杪,自幼生在宫中,今日初见如此大的园子,难免失了礼数,还望夫人恕罪。”
说罢,便要跪下身去。
陈元渠忙下了软榻,托住苏杪的手肘,与她执手相望。
苏杪垂着脑袋,余光瞥见臂弯间露出的一截藕荷色袖口,袖缘滚着银线,腕上一只山水画意的翡翠镯子,水头极足,她一眼便发觉这只镯子的水头不比汤婕妤娘娘腕上的差。
苏杪觉得这尚书府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尚书夫人拿银子堆出园子的雅,这穿的用的却是拿银子堆出来的贵,一个藏着掖着,一个明晃晃堪比宫中娘娘。
这富贵之道当真高深莫测,很难参悟呀!
然经过府前那遭,苏杪心中虽然惊诧,面上却不似方才那般慌乱无措了。她顺势抬首,却见陈元渠复又再现泫然欲泣的模样,指着屋外道:“方才那园子,你可喜欢?”
苏杪没想到夫人率先问的是这个,故而来不及思忖,只沿着陈元渠的手臂,回身望了一眼屋外,随后回头盯着陈元渠重重点头。
陈元渠忽然笑了,牵起苏杪的手,一副欣慰溢于言表的模样:“这园子是我特意请人照着你娘的院落打造的,你瞧着,必是喜欢的。”
“我娘?”苏杪的眉略略一拱。
陈元渠唇角的笑意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僵在嘴角,东珠耳坠随她颔首轻轻一晃,撞在颈侧。
“你娘当初并非有意将你送入宫中,你生父死得早,她也有难处……”话及此,她伸手抚上苏杪的面颊,言辞恳切,“好孩子,你见到她,可要多体谅体谅。”
体谅?
苏杪指尖猛地一缩,方才被陈元渠握住的手此刻像是攥了一块冰。
她望向门外那座夫人口中所谓仿造母亲居所建造的园子,亭台花木样样周全,精致妥帖。
原来母亲竟有这样一处完好雅致的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