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及此,苏杪喉间渐渐发紧,方才压下去的慌乱换了一副姿态涌上来,胸口沉钝钝地发闷。
廊下风摇树叶的沙沙声忽然变得遥远模糊,耳边还飘着陈元渠温软的话音,可周遭声响却似忽然隔了一层厚棉,她的手脚仿佛被钉在原地,明明包裹在暖光余晖中,心口却一点点凉下去。
苏杪往后推了一步,抬眼看向陈元渠,语声从喉间艰难地挤出——
“夫人许是认错了,我没有娘亲。”
霎时空气凝固,陈元渠双目圆睁,吐息急急刹住,短促得像廊下的风,打个旋儿便散了。
值此之际,一只手攥住苏杪腕骨,猛地往后一扯。她跌跌撞撞地退了两步,堪堪站稳后,脸色惊惧地抬首——
只见一道身影将她掩在身后。
与此同时,扣在她手腕间食指和拇指缓缓收拢,似在示意她噤声。
“夫人莫要见怪,她还什么都不知道。”
话音刚落,祝南枝回身看向苏杪,见她眸光涣散,握着的手腕也冰得发凉,思量片刻又朝陈元渠道:“我今早刚携苏杪去南馆见了慕云,还请夫人给她些时间,日后回宫我细细与她解释。”
陈元渠没说话,失落地跌坐回软榻,良久,才低低“嗯”了一声。
*
着人将苏杪送去角房稍作安顿后,祝南枝立在阶前,看人搀着那道纤瘦身影转过回廊,没入垂花门,才与陈元渠一道回到屋内。
屋内袅袅茶烟未散,落座后,祝南枝将手肘搭在桌边,指腹摩挲着杯沿,回忆道:“我初次在凤山寺见苏杪时,她的脸在我面前一闪而过,我却恍惚了许久,后来得知她的年岁,我便有了猜测,不过也仅仅是猜测,倒是你和慕云……”
她身子稍往前倾,盯着陈元渠的侧颜,“你们分明同我一样,许久未见过阮娘,怎么一见苏杪,便知她是你们要寻的人?”
陈元渠沉吟片刻,摇头道:“说不清,只是心里觉得她是。”
这个答案令祝南枝有些意外。
她抬了抬眉:“保险起见,还是等笙娘亲自见了确认才好。”
说罢,祝南枝抿了口温茶,看向屋外绿意盎然的园林,想来当年的阮笙与陈元渠,也曾在此间春色把酒闲谈,吹笙唱和,而今却仿佛应了那句“岁岁年年花相似,年年岁岁人不同”,连见一面都如此大费周章。
祝南枝心中不免唏嘘,收回目光:“不过话说回来,苏杪性子的确很像她,所以我当年如何也想不明白,阮笙为何会委身嫁给那登徒子……”
陈元渠半阖眼帘,深深叹气:“人各有命罢。”
祝南枝放下茶盏忍不住道:“尽人事方道听天命,当年我邀阮娘子与我一道建馆却遭她婉拒,此谓人事未尽,若说是命,未免太冤枉了些。”
闻言,陈元渠将脸偏过半分。祝南枝自知此话越了分寸,静默几息后,便主动转移话题问:“对了,阮笙何时能到平阳?”
陈元渠淡淡道:“书信昨日已连夜差人送去了,这一来一回,最快约莫三日后罢。”
“这可麻烦了……”祝南枝拧起眉心。
三日后正是折罗部朝觐之时,届时尚宫局杂事繁忙,她大约无暇顾及苏杪。
陈元渠看出她的忧虑,于是提议道:“你若还有别的事顾不过来,我可以带阮笙入宫去看苏杪。”
“或许只能这样了。”祝南枝细细嘱咐,“三日后恰逢敖云入宫,尚宫局上下必脱不开身,且当日宫中戒备森严,你一定小心行事。”
“放心,我自有分寸。”
然闻得戒备森严,陈元渠又道,“对了,听闻此番朝见,宫中宿卫皆有南阳侯调度,不知到时……可否请侯爷通融通融,容我带人入尚宫局?”
祝南枝愣了愣,睫羽垂下,在眼下投出一片淡薄阴影:“我会设法同他商量。”
陈元渠却有些着急:“你们二人怎么说也是陛下赐婚,这等小事何须商量?给我个肯定答复才好!”
祝南枝:“话虽如此,可这门婚事毕竟名不正言不顺,取消婚约不过是迟早的事,我不想欠他人情。”
陈元渠愣了愣,见祝南枝神情淡漠,于是试探道:“……是南阳侯不值得信任么?”
祝南枝伸手挠着后颈,摇头。
陈元渠继续道:“南阳侯这几日应当宿在宫中,难道是他未曾寻过你,说两句体己话?”
祝南枝伸出另一只手,食指在桌上画圈:“倒也不是……”
陈元渠愈发不解:“那是你觉得侯爷本性凉薄,不会照顾人?”
祝南枝摆摆手:“照顾倒也谈不上,左不过是目标一致,合作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