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他提及“王帐”二字，祝南枝知道自己为何觉得这印记眼熟了——原是那年西北大旱，她随媖娘赴边疆赈灾时，在巡逻的士兵头盔上见过。

说起来，当年平定坪塘的余孽叛乱时，正是敖云带领折罗部将士与卫琢一并深入坪塘，救出的顾予衡。

如此看来，敖云与顾予衡还是并肩作战的战友。难怪孟元老愿意推举他接待使臣。

思及此，祝南枝将短刃收回袖中，颔首道：“如此甚好，我正愁袖中没把刀刃还不大习惯，侯爷倒是与我心意相通，雪中送炭啊！”

余光中，只见顾予衡抬手虚掩着唇，轻轻咳了几声，想是体内尚有几丝真气未归元。

他偏过头，接连咳了几声便恢复原样，嘱咐道：“天色不早了，你早些歇息罢，明日出宫小心些。”

说罢，便推门离去了。

*

翌日清晨，宫灯未熄，一辆青帷马车自皇宫北侧偏门驶出。

宫门敞开的瞬间，远处恰好传来晨钟闷响，一只纤纤素手掀开绣着墨竹的车窗帘，紧接着，一道哈欠声也自车厢内逸出。

“……啊，好困。”车厢内传来一声抱怨。

车帘掀开时，一抹暖黄晨光裹挟着朝露寒气溜入车厢中，使得雾沉沉的马车明亮了些许。

苏杪伸出五指挡在泛着酡红的脸颊前，透过指缝朝对面之人道：“司记大人可否放下帘子？我这大清早的被你喊起来，眼睛都睁不开了！”

话音刚落，“噗”的一声，一丝清冽的凉直击她的面门袭来。

苏杪忽地一惊，手掩在眉间，目光垂落，只见一张沾湿的细绢躺在襦裙上。随后一道清脆嗓音刺破晨曦传入苏杪耳中：“谁让你昨夜跑去吃酒？自己拿帕子将脸擦干净，若是待会儿入了尚书府，夫人治你个无礼之罪，我可不会为你求情。”

苏杪闻言顿时清醒了，挪至对面拉住祝南枝的胳膊：“你说要去哪儿！？尚书府？”

手臂被苏杪锢得紧，于是祝南枝放下车帘转回身，看着她无奈道：“先放开我。”

苏杪愣了一会儿，顺着祝南枝的目光下移，意识到自己由于太过激动没收住手劲，立马张开五指，放开了祝南枝。

可她并未就此罢休，而是凑到祝南枝面前，不依不饶地追问：“我们好端端的，去尚书府作甚？”

祝南枝思忖片刻，随后从鸦青锦帔下伸出一只手，其上托着一个木匣。

苏杪定睛一看，只见天地盖的匣面正中央戗金绘着一枝斜逸梅花，梅枝延展至匣盖右上方，末端用极小的小楷刻着“内造”二字。

她指着匣子，抬首看向祝南枝震惊道：“这不是圣上去岁除夕赏赐给曹尚宫的玉镯么？如此贵重之物都舍得拿出来……”

说着，苏杪的声音渐弱。她的目光落回木匣，仿佛意识到什么，掩嘴小声地试探道：“该不会……尚宫是让我俩去贿赂尚书夫人罢？”

祝南枝正要回答，却被苏杪打断——

“……不不不，”只见她自言自语地摇头，“我听贺姐姐说，尚书夫人如今是整个京城中最有钱的官妇，应当不会被一个玉镯收买……”说着，她又“嘶”了一声，捏着下巴话锋一转，“不过也不一定，这毕竟是御赐之物，说不定尚书夫人喜——哎呦！”

苏杪大喊一声，捂着头转身，气鼓鼓地瞪祝南枝：“你打我作甚！？”

祝南枝甩着手中的令牌，扬起下巴道：“我若再不阻止你，我看这马车也不必开去尚书府了，直接开去府衙，治你个大不敬之罪，省得衙役多跑一趟。”

苏杪努了努嘴，揉了揉后脑勺，掀开车窗帘，这才惊觉马车已驶入了御街。

虽才卯时正，天刚大亮，御街两侧却早已泛起人声。

挑担的菜农嗓子粗粝，尾音却像根扯不断的线，叫卖着竹篮中的蔬菜瓜果，这边吆喝声还没走远，忽听远处传来闷而沉的“梆、梆、梆”三声。

苏杪半个脑袋伸出窗外，闻声望去——

恰时一小贩掀开蒸笼，白气霎时喷涌而出，挡住了其后一列敲锣打鼓的布行商人。红绸泼天扬起，商人搭了台子似乎在抛彩头，周遭围了一群百姓。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苏杪瞧见一位年轻妇人手紧紧牵着一名梳双丫髻的女童，她的目光在母女二人身上停了一瞬，转而便敛下眸，将脑袋缩回车厢，放下窗帘，姿态端正地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