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身旁动静，祝南枝瞥了苏杪一眼，发觉她脸上似有失落之意，于是转了转眼珠道：“如今时辰尚早，估摸着尚书夫人还在梳洗打扮，你不是说自己自幼长在宫中么？想来平日里出宫机会甚少，不如随我一道在此处逛逛罢。”

苏杪盯着祝南枝失神了一瞬，正要拒绝，却见祝南枝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立时掀开车帘，唤车夫停马后，三两下跳下马车，朝她递出一只手——

“愣着作甚？还不快下来？”

“……哦噢噢。”

早市比苏杪想象中的还要热闹，她跟在祝南枝身后，拐过一个转角，眨眼间，恍若踏入了另一方天地。

人潮从四面八方涌来，推着苏杪身不由己地往一个方向挪动，双脚压根无需着力，简直令她无暇顾及方才转瞬而过的苦闷。

苏杪个子小，又没见过这般场面，险些要被人群淹没喘不过气来。眼见祝南枝的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远，她急忙伸出一只葱白小手，大喊道：“诶——祝司记，等等我！”

只见祝南枝脚步未停，径直汇入人流。

人终于在一个档口稀疏了些，祝南枝从蜂拥人群中抽身，来到一个临街酒铺前。

酒铺外支着一个油布棚，四角用麻绳栓在石墩上，透过棚口挂着的半截蓝布帘，只见一个身影佝偻着腰，埋首在炉灶前捣鼓着什么。

祝南枝见状连忙上前，拍了拍其人的肩：“二娘可在？”

那人闻声抬首，见是祝南枝，忙楷了楷脸上沾上的乌炭，又惊又喜道：“南枝姑娘！你不是入宫了么？怎会出现在这儿？”

“来不及解释了。”祝南枝边回身盯着人群，边从袖中抽出一张薄布帖和一封信塞给男子，嘱咐道，“将这张商行帖收好，还有这封信，务必亲手交到二娘手中，知道么？”

男子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看着刚交到自己手上便被一手黑碳染黑的封皮，忙出声挽留正要离去的祝南枝：“南枝姑娘，我娘前些日子刚办了退会手续，这商行帖便不用了，有劳姑娘挂心。”

说罢，他从灶台后绕出来，将商行帖交还给祝南枝，环顾着酒铺四周：“待这铺子有人买了，我们一家不日便会离开平阳。”

祝南枝接过商行帖，愣了片刻才缓过神问：“离开平阳？那…那你们打算去哪儿？”

男子笑了笑，唇角两端显出两个梨涡，挠头道：“娘还没说，不过大约……是回祁城罢？”

祁城……祝南枝心里一动。

说起来，她与屠二娘便是在那结下善缘。否则凤山寺那遭，若换作寻常店家，恐怕无人敢交出商行帖与冯茂铭这个地头蛇作对。

“行，我知道了。”祝南枝颔首，“祁城远在西北，虽如今通了商路，可到底地处边疆，一路关山迢递，你们路上小心，来日若有机会，我定亲自与二娘道谢。”

男子放下信件，拱手道：“好，姑娘慢走。”

话落，祝南枝头也不回地冲出酒铺。怎料前脚刚踏出店门，后脚便见苏杪顶着一张皱巴巴的小脸从人潮中钻了出来。

她一眼便捕捉住大道中央的窈窕身姿，可还没等她出声，便不知被谁推了一下，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要往地上栽去。

这时，一双手勾住了苏杪手肘。

苏杪沿着那截月白色窄袖望去，只见祝南枝眉眼盈盈，歪头含笑看着苏杪。

见她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苏杪顿时气打不过一处来，推开祝南枝道：“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司记莫不是还记恨我昨日醉酒没帮你校对文书一事？索性今日把我抓来闹市，想戏耍我不成？”

祝南枝也不恼，而是噙着笑上前，搂过苏杪的肩，指着身后一座雕栏画栋的酒家，答非所问道：“知道南馆么？”

苏杪顺势打量着道路左侧的酒楼，见其门下往来宾客多为女眷，且人人皆是珠翠满头，说笑间，一步三摇地迈上台阶。满眼的朱红翠绿尚看不过来，紧接着一道清亮嗓音便先声而至。

“贵客到——”

随后只见一穿红戴绿的俊秀堂倌如沐春风地迎笑而出，拱手作揖，将各位女眷一路从门首引了进去。

见此光景，苏杪狐疑地将目光落回祝南枝身上，微微颔首。

“那便是了！”祝南枝拽着苏杪的袖子，“走，本司记今日便带你见见，何为人间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