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三千精锐,为何会在一个小小坪塘全军覆没?
他记得卫琢将自己从坪塘村中救回后,身边空无一人,梁军班师回朝时,圣上并无责怪之意,反倒明贬暗升,命他继续完成那“未竟之业”。
究竟为何如此?
顾予衡一直百思不得其解,可每当他朝真相迈进一步,如除夕雪夜那般的伤痛便会再度倾轧袭来。
——正如现在,鞭痕贴着里衣棉麻,脊背犹如火烧麦田,摩擦间夹着一层辛辣的烫。
然而,这皮开肉绽的切肤之痛,反倒让他生出一种近乎快意的笃定。只因这道道纵横交错伤痕恍若在向他宣告——
他如今所行的每一步,未偏分毫!
正思忖着,一阵刺痛遽然冲入脑髓,顾予衡按着眉心,忽觉浑身上下似有蚂蚁在爬,它们不断繁殖,直至爬满四肢,侵入骨血,啃食他的脉搏,与记忆。
“……我记不清了。”顾予衡艰难地出声,捂住半幅面孔,掀开单只眼看向祝南枝。
气声犹带喘,被遮住的半扇面巧妙地隐入黑暗之中,祝南枝看不清他的神色,亦听不懂他的话语。
她不解地质问:“侯爷怎会记不清?举国皆知当年坪塘之役,是卫将军力挽狂澜,与你一道破阵杀敌,险中求胜,全天下都晓得的事,侯爷为何记不清?”
一道极短促的呵笑自鼻腔而出,随后只听顾予衡喃喃道:“全天下都晓得……”
说着,他半掀眼帘,睫羽似断翼般微颤,眸光毕现,凝聚在祝南枝身上——
“那你可知这天下是谁的天下?天下万民又是从何处知晓的所谓实情!?”
此言一出,祝南枝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惊道:“你是怀疑有人在暗处操纵官府,蓄意向百姓隐瞒真相?”
“姑且如此罢。”顾予衡垂下头颅,疲倦阖眼,回忆带着滚痛再度侵入脑海,“领兵深入坪塘后发生的一切,我一概不知,这段记忆就像被人刻意抹去了一般,待我睁眼,便发现自己躺在军帐中。”
“若说有什么不寻常的,便是侍奉我的人中,多了一个陌生面孔。”
“陌生面孔?”祝南枝回忆片刻,想起顾予衡身边那做事不大着调的小侍卫,立马倾身凑到顾予衡跟前,笃定道——
“是冬青!对不对?”
顾予衡颔首,浑身气力已不足以支撑他继续说下去。
彼时眼风掠过案上宣纸,他沿着桌面纹理摸索着提笔,后脑勺那股抽筋般的阵痛却悄然汇聚在指尖。
于是笔毫尖端未及砚台,霎时,周遭光影转瞬昏沉,顾予衡忽觉浑身力气如水泵般一抽而尽,崩得痉挛的脊背开闸放水般卸力一松。与此同时,余光里的祝南枝、眼前的笔墨案台以迅雷之速朝脑后掠过,整个人似要被甩入无边深渊。
——砰!
震耳欲聋的声响炸开在耳畔,顾予衡忽而眼前一黑,身子向前倾去,恰时祝南枝转回眸,眼疾手快地托住了他的肩。
然事发突然,祝南枝未能稳住他,而是双臂如雕栏般横截其胸膛,将顾予衡半悬半挂地弄回座椅上蜷着。
仓促间,她手肘撞倒灯盏,火苗倏而轻颤摇曳,偏倒一侧,正巧映照出顾予衡发颤的脊背。
祝南枝勾身去捏他手腕,观其脉搏尚可,便将他的手搭回案上,直起身垂眸道:“想不起来便罢,不必强求。”
顾予衡本是蜷着身子,闻言忽抬五指,拼了也要命扬起半身,抓住她的腕骨,抬头与她四目相对:“此事因我而起,你不怪我?”
“我当然怪你。”祝南枝攥着顾予衡袖口的手微微收紧,与他对视半晌后偏开头,望向相距咫尺却微弱如芒的光亮道,“然今闻侯爷此言,我也恍然大悟了许多,虽记不起田郃是谁,可我至少晓得了昔日曾受官府蒙蔽,既有这条线索,我便能顺藤摸瓜查下去,也不急这一时。”
“你要查?你为何要查?”然依她这番言辞,又念及往日祝南枝的行事风格,于是顾予衡不假思索地换了一个提问方式——
“你心中……可是已有计策?”
果然,祝南枝颔首道:“我正巧明日奉旨出一趟尚书府,顺道可见一见陈元渠,她与我交情颇深你是知道的。侯爷说自己忘了当年身陷坪塘后发生的一切,而今坪塘早已归顺,陈元渠与我私下养了几支商队,未被商会登籍在册,我打算趁此机会拜托她替我打听打听,看看能否探知些许线索。”
说着,她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正是凤山寺上皇后“赏”她的那枚可号令商会的信物。
祝南枝把玩着这小小令牌,盯着它饶有意味道:“这火中取栗换来之物,岂有不用之理?”
“不可!”话音刚落,顾予衡又剧烈地咳了两声。
只见他眉心微蹙,苍白修长的指节捂着胸口,似在强压腑脏间翻涌的气血。
祝南枝忙收了令牌,箭步上前,一把捏住他的手腕,须臾后,用一副命令的口吻道:“别再说话了,先调息!”
顾予衡的咽喉被血痰堵住,发不出声,只得照做。
调息间,乌沉沉的眸半阖着,即便周遭昏暗亦可见其眼尾泛着一抹薄红,如雪地里被踩碎的梅瓣,分明是幅狼狈光景,端坐姿态却如孤峰负雪,透着一股倔强。
观其额鬓冷汗直流,祝南枝忽然啧啧两声,意会到了什么,于是支着脑袋趁机问:“你方才是不是想说,商会中定然安插了皇后眼线,若行事不慎,若陈元渠与我一并暴露,我们都难逃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