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待此战告捷,我要娶妻。”
余声回荡在梁间,不久便散了。只听“啪——”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被甩出门,随后门内传来啪啪拍掌声,周遭转瞬又陷入死寂。
梆子声刚敲过三更,还是四更?
茫茫雪幕里,顾予衡听不真切。只觉得雪声钝钝的,像裹着棉絮,沉沉坠在侯府屋脊上。
两盏灯笼悬在门廊下,昏黄的光晕落在覆满雪的石狮身上,只剩蹲踞轮廓,像两个沉默的巨兽,守着跪在府门前的少年。
雪还在下,一定在下。
因为他听见了值夜的小厮起床添炭的声音。
恍惚间,炉膛的火光“轰”的一声复燃,随后接连跳跃着穿过炉门,挤过门缝,接触到他衣角的那一刻,火花乍破,蹦入他的眸底。
一瞬间,仿佛天崩地坼,他什么也看不见了,浑身上下,只有血液在发烫。
烫……真的好烫……
就连寒冬腊月的风也吹不散这股热劲。
“咔擦——”,耳畔传来雪压断枯枝的脆响,落雪飞溅,顾予衡径直倒在了自家门前。
巡夜的更夫绕过西墙外的夹道,咯吱咯吱地朝侯府走近。瞧见门前倒下一个人影,更夫提着灯笼正要上前察看,这时,风卷起一阵雪雾扑在脸上——
更夫抬手遮住脸,透过指缝隐约瞟见一缕暖黄光线破雾而出,只可惜如焰火般,转瞬即逝。
风渐渐停了,奇怪的是,雪雾过后,空气中夹杂着一缕花香。
更夫定睛一看,府门前的那道人影居然不见了踪影。
他吓坏了,提着灯笼跑至门前四处张望,周围却没有拖拽的痕迹。他抬头打量着面前紧闭的朱漆大门,提灯照见门环上的兽首表面并未凝结冰壳,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便离开了。
*
一声鸟啼乍破天晓,新年伊始,侯府上下人影绰绰,小孩儿举着糖葫芦穿梭宾客之中,热闹非常。
一辆马车停至门前,家仆忙在门前铺上梁板,恭请木轮骨碌碌驶入侯府中。
来者一入门便吸引了众人视线,只听一道爽朗笑声响起:“顾老弟,恭喜恭喜啊!”
老南阳侯见来客,惊了一下,才忙上前迎道:“卫兄!”他上下打量一番,面色转瞬恢复如初,指着轮椅道,“怎么伤到了?伤了为何还来呐?”
“一点小伤,不提不提。”卫忠良笑吟吟地往府中张望,“对了,怎么不见允成?老夫我特来向他道喜的。”
顾尚珏唇角僵了僵,道:“何来之喜?亏得还是春日,午后便要整兵出发了,唉!”
卫忠良见惯了送子出征的场面,出声安抚道:“顾老弟这是越活越回去了,想当年你我征战沙场,怎未见你如此哀愁?”说罢,他拍了拍顾尚珏的腰,“行了!边疆既有我儿在,何愁战乱不平?走了走了!”
顾尚珏推着卫忠良入了大堂。前堂宾客言笑晏晏,欢声笑语传至后.庭,却连道涟漪都漾不开。
后.庭的一道小门单开半扇,侍女络绎不绝地进出,或端火盆,或送银炭,还有的手中抱着一个布裹,匆忙行走间,露出了一截渗血的白纱布。
柴房弥漫着浓厚的血腥味,侍女面无表情地将布裹扔进火堆,盯着血气在火焰中燃烧殆尽。
“小侯爷醒了吗?”
侍女叹了口气,抄手盯着火苗跳动:“没有。”
余焰熄灭后,侍女拢着袖沿原路折返。肩膀顶过人群,众目睽睽之下,她不得已地伸手推开厢房门。
“夫人,都处理干净了。”
侍女素手攀在门沿边上,路过的家仆时不时瞟向屋内,目之所及却是触目惊心的红。
厢房内,一身金缕衣的妇人身子塌着靠在床沿。闻言,她晃神般地抬袖拭面,低低“嗯”了一声,侧过半身吩咐道:“那件大氅不能用了,去,去我房中,将上个月左相大人赠给侯爷的玄狐裘拿来!”
侍女愣了愣,试图劝解:“夫人,可那是……”
“废什么话!”贺兰渠大声喝道,“你以为是什么?那件大氅他昨日才入宫穿过,若是今日被人察出不对,全府上下的命,你来抵么!”
侍女怔在原地一时失言——印象中的贺兰夫人娴雅大方,即便管教下人时也从未真正动过怒,她从未见过夫人如此失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