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云帆早已瘫软在地,只顾抱着王长风的腿哀嚎,闻得冷箭似的判词砸下,更是害怕得躲去了父亲身后。
傅行简始终一言不发,直到此刻,才缓缓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看向躲在王长风身后的王云帆,又看向韩忠,最后目光落在顾予衡腰间那柄剑上,忽然笑了一声。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傅行简挣了挣腕上的镣铐,囚衣牵动铁链刮过地面,发出刺耳声响。他指向谭松年手中的文书,嗓音沙哑:“谭松年,你入我府邸与我夫人行苟且之事,不就是为了栽赃陷害本官?”
此言一出,殿内骚动四起。
“什么苟且之事?”一位年轻官吏探头探脑地凑上前。
前人掩着嘴,身子后仰,望着台上那出闹剧悄声道:“嗐,谭少尹与府尹夫人早年是青梅竹马,可惜后来……啧啧啧……”
年轻官吏捂嘴惊呼:“那那那……这岂非公报私仇?”
“嘘——”
谭松年放下文书,急红了脸:“傅行简!事到如今你还嘴硬?我不过私下求檀儿为本案寻证据,你也不想想,连自家夫人都看不下去你的所作所为,宁冒天下之大不韪检举你,你…你你……”
他似是不解气,左顾右盼无果,于是从袖中掏出一枚铜牌,高举过头,指着傅行简破口大骂——
“若论苟且,谁有你傅行简行事龌蹉?”
那铜牌锈蚀得发黑,斑驳的牌面上,隐约可见一串凹凸不平的印记。
大理寺掌文书的主簿一眼认出,指着铜牌大喊:“这是胡文!”
谭松年抖了抖令牌:“没错!想必诸位同僚都清楚,前段时日你们审了不少越境贩货的胡商,他们低价抛售货物,牟足利益便抽身而去,闹得大梁商户鸡犬不宁。京城尚且如此,遑论其余州府?”
殿内哗然一片。
谭松年怫然怒道:“诸位可知,这群胡商,是如何能够畅通无阻地踏入我大梁地界的?”
“原是如此!”
百官中似乎有人隐忍许久,闻得此言再按耐不住心中怒火,迈步上前,朝谭松年鞠了一礼,道:“臣乃大理寺左推丞刘典,专司各地州县案件的复核审讯。”
谭松年方才大喝得缺氧,只得扶着脑袋抬手示意刘典继续。
刘典转身道:“我大梁兴建五载,圣上宵衣旰食,方有今日繁盛!”
“然吾近日复核各地卷宗,发现近三年间,河西、陇右诸州商贾倒闭者十之六七,缘由竟出奇一致——胡商以低于市价三成之价倾销,本地商户不堪其压,关门歇业者不计其数。臣原以为不过商贾逐利之争,今日方知,这背后竟有一条通天的私路!”
刘典挥袖指向谭松年手中那枚铜牌,声如裂帛,“若无内应签发令牌,打通层层关卡,胡商纵有三头六臂,又岂能携货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
刘典哼了一声,垂眼觑着傅行简:“我早就奇怪,各州商户怨声载道,可臣案上的卷宗却日减,一打听才知道,原来大理寺的卷宗长了腿,全跑到府尹大人案上去了!”
话落,他有意无意地瞥向王长风,含沙射影道,“依臣之见,恐怕是有人卖路求利,拿大梁百姓的生计换了自家的万贯家财!”
话音刚落,王长风一脚踹在身旁竖子的后膝窝上。
王云帆当即扑跪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混账东西!大理寺掌天下刑罚,民间怨声渐涨,你身为寺卿,是瞎了还是聋了?”枢相大人当即化作严父,当着众人的面厉声喝道。他看向锁链拖地的囚徒,意有所指,“还是你收了谁的银钱,眼皮子都叫人糊上了!?”
傅行简正欲起身反驳,却被一道沉喝声打断——
“够了!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众人循声望去——
内殿方向,烛光微晃。
须臾,一道斜长的影子漫上殿砖,只见光启帝自内殿负手而出,双眉紧锁,目光徐徐扫过殿下群臣。
满殿噤若寒蝉,臣子官吏忙匍匐跪地,高呼吾皇万岁。
光启帝龙行虎步至上座,层阶之上原供奉的是佛祖菩萨,如今佛灯高挂,投下的身影如山岳一般覆在群臣头顶,让人脊背生寒。
他转身落座,袍袖一拂,威压不怒自显:“众爱卿平身。”
“谢陛下。”
众人躬身而立,庙堂之上的泥塑神像令人望而生畏,任方才如何激辩,如今也化作一滩死水。
光启帝半抬眼皮:“方才诸位爱卿所言,朕在内殿听得一清二楚。”他眼风掠向王云帆,“王卿,你身为王氏子弟,朕念在枢相的面子上,不忍重罚。既然认罪,便交由大理寺少卿依律审理。”
王云帆这大理寺卿之位,本是依仗父亲王长风昔日从龙之功所得,如今贪污受贿的丑闻闹到御前,“王氏子弟”四个字虽成了护身符,却莫名刺耳。
王云帆哆哆嗦嗦跪地,颤声道:“臣多谢陛下开恩。”
王长风垂眼,见自己方才于殿外破口大骂的竖子竟还有自己儿子一份,只觉得荒谬可笑至极。
他撩袍,以额抢地。
再抬首时,那副正直之躯已不再端正。
王长风颤巍巍转过身,视线与韩忠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韩忠立马敛下眉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