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一声,佛前供案倒塌。
青铜俎四脚朝天,牛、羊、豕三牲鲜肉滚落在地,与先前泼洒的酒液混在一处,却丝毫不影响喷洒热气。
“荒唐!你贵为皇后,怎能将个人私情置于我大梁基业之上?”
光启帝勃然大怒,回声在殿内悠悠荡开。
殿外,婢女太监隔着门缝察觉到天子盛怒,全跟被滚水烫着似的,跪伏蜷缩在地。
宽大的袖袍垂地,贺兰皇后双膝触地,挺直腰杆,连常礼也跪出了端庄气度。她冷静道:“陛下,元昭乃大梁的公主,为陛下解忧,有何不妥?”
“皇后这是质问起朕来了?”
“臣妾不敢。”
光启帝垂眸睨着皇后,振袖负手,冷哼道:“你敢!你敢得很!皇后思虑周全,如今敢算计到朕的头上,今后就敢算计朕的天下了!”
贺兰皇后始终垂着眼帘,面无表情地伏地,高声道:“天下姓展,朝野上下皆知。陛下乃万民之主,元昭和允成此番也是为了讨陛下欢心才冒然行事,陛下若是执意要罚,就罚臣妾罢。”
拜位时,元昭公主与南阳侯俱不在列,而这二人,又偏偏都是贺兰家的人。
光启帝这才关起门来,发这通火。
听了这话,光启帝怒极反笑,连步跨下几节台阶,食指凌空连点,仿佛要把皇后戳出窟窿:“皇后说的没错!朕是要罚你!你说说你,啊?明知朕此番命大理寺上下随侍,却还要多此一举,如今在朕面前摆谱,又是给谁看?”
他大手一挥,直指苍天,“给那天上的凤凰仙看吗!?”
“神仙也得显灵才有人祭拜。凤山寺的香火再旺,也不能让死去的人说话,就连这祭祀也是做给活人看的,陛下忘了吗?”
贺兰皇后压低声音,“淮安王可还活着。”
光启帝跨在台阶上,险些没站稳。
法华殿难得沉寂许久。
光启帝一步一顿地走下台阶,站定在贺兰皇后前许久,才扶起她,抿了抿唇,试探道:“皇后的意思是?”
贺兰将掀开眼帘,凤眸微挑,眼尾蓄着晦暗不明的光。她徐徐启唇:“一切都已安排妥当,陛下只需按原计划行事。”
光启帝似是看见了曙光,紧紧抓住贺兰将的手臂,压低声音确认道:“皇后对卫国公这件事,有几成把握?”
贺兰将覆上光启帝的手,递给他一个肯定的眼神:“十成。”
光启帝缓缓点头,随后转身,将那四脚朝天的青铜俎托起来,放回原位。他似失了神般,喃喃自语道:“好…好好。”
贺兰皇后站定,随后转身朝殿外喝道:
“来人!”
魏文仕弓着身子入殿,跪伏在地,捏着嗓问:“娘娘有何吩咐。”
贺兰皇后看向光启帝,轻轻唤了声“陛下”。光启帝背对二人,宽袖抬到半空又落下,之后就不说话了。
贺兰皇后会意,继续吩咐道:“宣大理寺所有官员入殿,陛下有事要问。”
“喏。”
*
“梧桐姑娘,可知道那睡仙洞的来历?”
梧桐一脸不快地摇头,似乎并没有兴趣听祝南枝讲故事。
祝南枝看出她的不满,于是停下脚步,从梧桐手中接过伞柄。
梧桐迫不得已停下脚步,不明所以地看她,警告道:“司记大人,公主玉体欠安,还请大人走快些,若是耽搁了,你可担不起这责。”
祝南枝笑了笑,一边走,一边继续喋喋不休道:“当年啊,前朝有位道士,登了凤山后,便在那洞内长睡不醒,故而名之曰‘睡仙洞’。”
梧桐嗤笑一声,懒得拿正眼瞧她,圆钝的杏眸余光轻轻一扫,趁祝南枝不注意又把油纸伞夺了回去。
“诶,别走啊!”
祝南枝快步跟上,嘴巴仍在絮叨,“梧桐姑娘可知道,那道士为何会长睡不醒?”
梧桐捂着耳朵,面无表情地往前走。
祝南枝见状,伸手扣住她的手臂。
梧桐蹙着眉挣了一下,没挣动,她低头瞥了一眼那只手。
手腕瓷白,指节细长,看着像连茶盏都端不稳,可箍在她胳膊上,却像生了根似的。
梧桐无奈,抬眼对上祝南枝那双弯弯的、带点死缠烂打意味的眸子,耐着性子问:“为何?难不成那睡仙洞真有仙气,吸了能让人羽化登仙?”
祝南枝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是因为那洞常年不见光,泥土潮湿,连空气都黏得能拧出水来。”
“这种地方最容易长一样东西,那东西看着像一滩半透明的肉,窝在石头缝里,地底下的沼气就沿着这条缝渗出来,人闻着闻着,骨头就酥了。”
梧桐哦了一声:“你到底想说什么?”
祝南枝没回答,而是伸手探出伞外。
雨水疏疏落落跌在掌心,几线光柱穿林而入,林梢的滴答声渐渐迟缓,只余过耳的长风,掀起女娘鬓边碎发。
梧桐将发丝拢在耳后,睨了祝南枝一眼,嘀咕道:“故弄玄虚。”
说罢,握紧伞柄,径直往前走去。
祝南枝没再跟上。
她收回手,环抱于胸前,饶有意味地看向梧桐背影,歪头道:“诶真是怪事,梧桐姑娘身为贴身侍女,难道不担心公主待在那睡仙洞内,中毒么?”
闻言,梧桐的肩膀微微发颤,伞面往旁斜了斜,她抬起另一只手,伞面很快又被稳稳地扶正。
祝南枝将梧桐的反应看在眼里,她抬起头,望了望天。雨已经歇了,只剩残留在叶端的雨丝还在林间飘摇。
青色的官袍此刻也沾了几滴雨。
祝南枝立在原地,虚眼道:“还是说,莫非公主不在那睡仙洞……”
“而是在下官面前?”
梧桐转过身。
只见祝南枝环抱的双手缓缓抬起,交叠于胸前,端正地压了下去。
“下官见过公主殿下。”
她的声音不低不高,恰巧能穿透雨声,落入前人耳中,“恭请殿下金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