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何时认出本公主的?”
碎发湿哒哒地贴在耳后,展新月勾下身子,揉搓膝盖。
方才跪在石子路上简直折磨。
路间碎石棱角锋利,大小不一地乱嵌,隔着衣料仍像跪在针尖上。
“望公主恕下官眼拙,是方才。”
祝南枝撩起前袍,膝头扑在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上。鹅卵石面光滑圆润,较之公主跪的那片舒坦多了。
她垂首道,“下官原不敢胡乱揣测,奈何公主言行举止雍容有度,处处透着天家威仪,绝非寻常侍女所能有。下官适才无心冲撞,还望公主恕罪。”
其实——
与其说雍容有度,不如说是漏洞百出。
公主相貌稚纯,明明扮成侍女,衣料却要用上好的暗花绫缎。
这料子是皇室专供,祝南枝给布商运货时摸遍了平阳城的布匹,也没见过这般精细的做工,又怎会出现在一个婢女身上?
展新月冷哼一声,眼风斜挑上去,一双眉便如燕尾般没入鬓发,眼刀恨不得将祝南枝拆吃入腹。
她道:“算你反应快!不过在本宫面前,恭维话少说,老实交代,你何时认出来的?”
祝南枝正欲回答,忽闻“砰”的一声闷响。
青竹伞骨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不偏不倚砸在祝南枝膝前,溅起凹槽的积水。
展新月甩干手上的水,又改了主意:“罢了,眼下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她吩咐道,“起来,伞你自己拿!”
“谢公主。”
祝南枝站起身,官袍下摆染成墨绿色,贴在小腿上,像一捆山间野草。她抬起头,见元昭公主扶着腰,举步维艰,想必是方才跪在碎石间,磨破了膝盖。
幸好雨歇了。
祝南枝将伞收好后,便腾出手搀扶公主。
“公主若是不嫌弃,让臣背您罢?”祝南枝提议道。
展新月顿住脚步,偏头扫了祝南枝一眼,瞧她细胳膊细腿,和旁人有何不同,摆手拒绝道:“不必,你先顾好自己罢。”
随后她扬起下巴,指了一个方向,“走,去那。”
沿着公主所指的方向望去,石子路并不平直,歪歪扭扭地朝山体后拐去,尽头被树林吞没。
环顾四周空无一人,只有露水不时潇潇洒洒,勉强还能称得上是雨声。
“公主,再往前就没人巡守了,万一出事……”
祝南枝瞥向丛林深处——
深山老林难免令人胆寒,何况还是祭祀的日子,凤山上荒冢累累,难保不会从哪蹦出个不知死活的玩意儿。
眼下山上虽有朝廷重兵把守,可保险起见,祝南枝不想节外生枝,于是提醒道:“公主,车驾往返只需两刻钟,此时应该在路边候着了,若误了祭祀,陛下难免会怪罪,殿下不然还是回去罢?”
方才路边车马不长眼的画面,在祝南枝脑海中一闪而过。
假若公主不会武功,她可差点要担上谋杀皇室宗亲的罪名。一想到仕途险些断送于此,祝南枝只觉后背生凉,官服下的内衬不知被雨水还是冷汗给浸湿了。
展新月探身往幽深处望去,头也不回地摆手:“父皇那边你不必担心,当务之急,是找着那睡仙洞。”
祝南枝不解:“公主寻睡仙洞做什么?那睡仙洞藏在灌丛中,位置隐蔽,公主身边没个人跟着,实在不妥。”
话音刚落,展新月一掌搡在祝南枝肩头:“本宫听闻你聪慧,没想到废话这么多,你做还是不做?”
祝南枝稳住身形,躬身道:“臣宁愿冒死谏上,也不想让公主身涉险境。”
“行。”
展新月拿她没办法,甩手撂下话,“你不去,本宫自己去。”
结果刚一抬脚,痛意便丝丝缕缕,自膝处蔓延开来。
展新月弯下腰,秀丽的黛眉微蹙。
她垂头一看——
月白的暗花软绫上,沾了一点暗红。
那点红星子本也没那么起眼,只是落在公主膝上,便成了莫大的委屈。
血珠还在往外渗。
展新月咬着下唇,呼吸声明显重了许多。
头顶一阵狂风骤然呼过,打在树叶上。
细碎的小白花簌簌抖落,一树一树落雪一样,将公主心中的委屈也带得到处都是。
见公主不听劝告,仍要拖着脚步往前,祝南枝愣在原地,一时左右为难。
也不知睡仙洞到底有什么,竟能让公主不顾大典之仪。
“殿下。”
祝南枝追上去,从身后托起展新月的手臂。
展新月扭头瞥了一眼,不留情面地甩开:“你不是说要回去么?还跟来做什么?莫非你以为本宫需要你?若不是——”
“嘶……”
说话间,衣料蹭过伤口,展新月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