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南枝扶辕下马,接过一柄青油纸伞。
伞骨一抖,雨珠四溅。
石子路上,昨夜的残雨到现在还没沥干。
车夫继续赶路,马蹄在碎石间打了个趔趄,掀起的动静恰能驱散山间云雾。
云雾渐开,祝南枝收回视线——
只见不远处,路心横着一道纤细身影。
那道身影四肢张开,极力延伸手臂,宽大的袖摆被山风灌满凉意,舒展成一个“大”字。
高辕华盖如山倾轧而近,车夫得了吩咐,并未勒缰。
宗庙大典,礼法森严。
南阳侯身为勋爵,拜位乃礼制所定,误了吉时,便是大不敬,因此这车断无停下之理。
眼见铁蹄踏落,那道纤细身影纵身一跃,如同一片被风卷起的叶,擦着车轮边缘掠了过去。
嚯,还会武功。
祝南枝蹙紧眉头,心中暗咂。
车驾消失在拐角处,马蹄掀起的扬尘很快被细雨压下。
雨是斜着来的,起先只是山风裹着水汽,后来风势大了,便成了丝,成了线,密密地斜织下来。
祝南枝提着裙裾走近,恰巧看见一滴水顺着姑娘的发丝,跌落肩头。
姑娘冷得缩了缩脖子,肩头微微一耸。
方才隔着雨雾,只瞥见一道身影横空而起,如今走近才发现,这姑娘竟生了一张圆润的娃娃脸,眉是淡的,腮是鼓的,梳着双垂髻,稚气未脱的模样。
雨又密了些。
一片阴影忽然罩下来,光线暗下,紧接着,头顶传来细密的敲鼓声。
祝南枝将伞往前倾了倾,见她一身暗花软绫,为雨所濡却略无沾润,衣着气度皆非寻常,于是含笑开口:“姑娘是哪个宫里的?”
说话间,伞面又往前送了送。
竹青的油纸伞面转瞬洇成深青色,天光穿透伞面落下,依旧幽暗得不成样子。
且说那姑娘原是一脸警惕之相,可瞥见来者腰间系着鱼符,当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合于身前,恭敬道:“大人恕罪,奴婢是公主的贴身丫鬟,梧桐。”
回忆昨夜熟记的礼册名单,公主身边的确有名唤作“梧桐”的丫鬟。
“原来如此。”
祝南枝心中了然,余光扫过四周,空寂无人,“既是公主的贴身丫鬟,此刻为何不守在公主身边,反而来惊扰本司记的车架?”
她缓缓俯身靠近,语气极轻:“你可知无故冲犯仪驾者,按律杖六十。”
听了这话,梧桐的腰又弯下去几分,额前碎发很快被濡湿,贴在地面上。
“回禀大人,奴婢乃奉公主之命前来。”
祝南枝一顿:“公主之命?”
“是。”声音从俯低的姿势里升上来,梧桐有条不紊道,“公主素来苦舟车,上山途中猝发辘辘之症,如今正在‘睡仙洞’内歇息。殿下现在身子虚乏,还请司记移步洞中随侍,并借马车一用。”
伞沿的水珠砸在梧桐背上。
说谎的人,肩膀会出卖自己,梧桐的脊背承着雨滴,起伏得平稳,不像在说谎。
祝南枝抬眸望向凤山寺的方向,叹道:“方才你也瞧见了,马车既已上山,公主若要借用,也得——”
“还请大人体谅。”
梧桐出声打断,“我们家公主,是偷着下马的。”
祝南枝蹙着眉,有些不解。
面前,梧桐还跪着,雨水将衣衫从月白染成清灰。那片清灰色一寸一寸上爬,漫过肩胛、颈后,快要淹到发际。
可她的腰肢僵直,忽然不像跪着了。
梧桐仰起头,几缕额发贴在鬓角,静静看着祝南枝:“若是迟了,殿上问起来,奴婢只能回禀——公主的辇架在路上耽搁了,遇着司记的车,却没能借来一趟。”
祝南枝垂眸,握着伞柄的指节紧了紧。
公主偷着下马,私自离辇。论礼,是大不敬;可论情——
元昭公主行事如此逾矩,丝毫不惧清明时节,雨天路滑,可见是有人在公主身后亦步亦趋地护着。
梧桐的脸庞虽然稚嫩,目光却是沉的,言语间绵里藏针,十分老练。
祝南枝勾起唇角,梧桐尾音落下去的同时,她也俯下身。
伞面倾斜,雨滴顺势滑落,在脚边溅成一道细密的水帘。
隔着湿漉漉的衣袖,祝南枝握住梧桐的小臂,往上托。
起身间隙,二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挂在对方睫毛上的雨露。
祝南枝轻轻嗯了一声,随后从袖中摸出帕子,擦了擦她的手心,将油纸伞递给她。
梧桐握着伞柄,愣了一瞬。
只见祝南枝往前迈了一步,绣鞋踩进水洼,溅起的泥点沾在裙摆上,随后扬起下巴,瞥了一眼山道深处。
“公主有难,下官不能不管。”
山林将睡仙洞藏得严实,她收回目光,捂着胸口,确认直筒所在位置,转头笑道,“梧桐姑娘,带路罢。”
二人身影消失在狭窄的山林小径间。
此时不远处,一辆车驾从树冠后隐出。
帘布掀起一角,露出一只清瘦纤长的手。
“侯爷,吉时已过,何时准备启程?”车夫低下头颅问道。
顾予衡孤身端坐在内,指腹缓缓拭去窗沿积尘,又在车窗的木棱上细细摩挲。他漫不经心地问:“卫兄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回侯爷,淮安王传来消息,说圣上遣散了奴仆,正与皇后娘娘在法华殿内诵经祈福。”
顾予衡显然有些意外。他放下车帘,隔着厚重的帘子吩咐道:“行,启程罢。”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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