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夜间的阵雨会一阵接着一阵，这会儿的骤雨，已过第三轮了。

祝南枝忧心再商量下去，顾予衡今夜恐要留宿，如此一想，何其多的满腹牢骚经纶都咽了回去。

一轮风过，屋外的雨终于歇了。

简单交谈几句后，祝南枝便起身送顾予衡出门。

二人一同走到廊下，祝南枝望着湿滑的石径，拢了拢裙摆，只笑着说怕泥水污了衣料，便不再相送。

风卷着泥星子的潮气拂过鬓发，廊下灯笼微微晃动，顾予衡立在阴影里，道：“夫人爱惜羽翼，着实令本侯佩服。”

祝南枝微微欠身：“侯爷谬赞，想必换作是侯爷，也别无选择。”

默然半晌，顾予衡不再多言，只低笑了一声，笑意转瞬散入潮湿的风里，而后转身，生生踩着积水去了。

祝南枝面无表情地目送其走远，随后抬手唤来秋葵，吩咐道：“去将茶倒了，换上新的。”

“是。”

窗外雨声淅淅，烛火在寒意的啃食下一寸寸矮下去，几乎要舔舐烛台。

祝南枝伏在桌案上，眼见神思涣散，索性搁下笔，起身踱至门边，半倚着门框，向着远处门庭望眼欲穿。

薄雾悬于檐下云窗之间，缠缠绕绕，似断还连，恰如她此刻纷乱难断的思绪。

老实说，祝南枝有些悔。

白日在凤山寺，也不知是怎了，气血上涌得厉害，光顾着同兰媖置气，竟忘了问清，她究竟是崔氏哪房哪支的女儿？

既是崔氏女，原名又为何？

若兰媖今夜不来，昔日榻前应允的同入宫廷互为倚仗，是否不作数了……

祝南枝如今是怕她来，又担心她不来。

这么晚了，从凤山寺到平阳城门，坐上最快的车架也要两个时辰。

祝南枝仰头望天，星夜无尘，泼墨一样的黑。

想来那天夜里，崔清和将她喊至卧房，语重心长地告诉她要尊师重道。

祝南枝听进去了，故而平日里对兰媖，向来是三分敬，七分重。

兰媖说往东，她若要决意往西，也会重新掂量掂量自己。

如今掂量够了，一意孤行就成了笑话。

一阵冷风灌入，茶凉了又温，温了又凉。秋葵上前，问：“小姐，茶还换么？”

祝南枝轻轻叹气，摇头道：“不换了，回去歇息罢。”

*

翌日清晨，宫门洞开。

须臾后，钟鼓铿锵，响彻街衢。

听见鼓乐声，百姓纷纷夺门而出，跪拜于御街两侧。

华盖伞扇如仪，礼使后从，仪仗队伍一路绵延穿城，一炷香尽，仍留了个尾在城门下，于是被城门无情隔开的三五人，只得硬着头皮，向着满城百姓敲锣打鼓，像一群仓促凑齐的草台戏子，既窘迫，又惹眼。

余音寥寥，如潮水般漫过街角，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

街头几个灰头土脸的乞丐率先抬首，没过一会儿，老的少的如雨后春笋般，纷纷冒出了尖。其中不乏几些孩童，美梦温存之际被爹娘强拉至御街两侧，跪拜时间长了，索性脸朝地，倒头睡了过去。

“瀚儿，快起来。”

妇人提溜起雉童衣领，“昨夜嚷嚷着要来看你祝姐姐，方才却喊都喊不醒。”

瀚儿揉了揉眼，小小的脑袋环顾四周，随后撅着嘴，抱住妇人膝盖。

小孩儿的眼泪向来是说来就来。瀚儿仰头望天，大声哭喊道：“瀚儿错了，阿娘快带我去寻祝姐姐！”

孩子扑在膝头呜咽，脸蛋儿一边蹭来蹭去，等他抬起头，只见衣衫上已晕开了三团水渍。

瀚儿扯着妇人衣角，不依不饶地问：“阿娘，我、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祝姐姐了？她还欠了我五根糖葫芦，何时能还我！”

话落，又埋进母亲怀里，哇哇大哭。

屠二娘无奈，蹲下身子，耐心安抚道：“你祝姐姐跟着队伍上山去了，等她回来，娘立马带你去寻她，好不好？”

瀚儿收了哭腔：“真的么？”

“娘何时骗过你？”

“娘昨日才骗了我！说好买猪肘子的！”

屠二娘失了耐心：“这孩子，又气囊囊的，谁惹着了。”

吵闹间，锣鼓声淡去，百姓本是强征来迎候的，此刻得了松散，各自低着头匆匆散去。

忽然，不知从哪伸来一根食指，往哭闹孩童后脑勺戳了几下。

孩子当即鼓起腮帮子，咿咿呀呀地挥着小胳膊往后扒拉，没想到落了空，便剁着脚，张牙舞爪地往后扑。

不料刚转身，双脚便腾空而起，还没看清来人，鼻头又被人刮了。

“你这小淘气，净瞎说，我何时欠了你五根糖葫芦？分明是三根，这多出的两根，是不是让你给偷吃了？”

瀚儿看清来人，忙推开她的肩，挣扎着往下跳：“利息，这是利息！臭姐姐，快放我下去！”

话音刚落，祝南枝捂住他的嘴，扬了扬下巴，示意前方。

不远处，靴甲相撞，锵锵作响。

侍卫沿坛阶两侧缓步巡行，沉声喝退靠近城门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