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多少名没被叫过名字了?
幼时父母唤过她珍珍,入了宫,她变成了德妃娘娘,后来因劝谏陛下被褫夺封号,她变成了杨妃,而陛下只在入宫那夜唤过她的名字。
珍珍。
至宝有本性,精刚无与俦。
陛下曾道,她闺阁中必是极受宠爱,不过珍宝自有其珍贵本性,内在的精纯和坚刚无与伦比,珍贵在于内在品质。
她自小平凡,偶然间有人知晓了她的名字,都会嘲笑她容色平平,犹如鱼目,鱼目以珍珠之名冠之,真乃贻笑大方,从那以后她鲜少在人前提起她的闺名,出阁前人人都以杨大娘子唤她。
只有陛下,说她本性珍贵,对她委以重任,从此她便至死方休地爱上他。
南宫濯华见杨妃神思不属,朗然一笑,放肆地盯着杨妃的眼睛,一字一句,铿锵有力道:“我说过,我得活着,活得能有多风光便多风光,如果不风光,苟延残喘也得活、出卖身体也得活、舍弃灵魂也得活,我将永远不要脸面、不惜代价地活着。”
杨妃原本沉浸在回忆里,被南宫濯华这一番言论震得回魂儿,在她从小受到的教养里,世家的风骨大于天,命可断,血可流,世家的节操不可毁,名声重于生命,可皇后的话却有石破天惊之感,让她看到另一种蓬勃如野草的生命状态。
“陛下也不是我的天,天有不测风云、狂风暴雨、电闪雷鸣,若人的命运待天而定,此生有何意趣?岂不闻人定胜天。”
南宫濯华的话很是离经叛道,杨妃有些迷茫,“陛下是天子,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自古以来的事便是不可更改的至理吗?”
见杨妃脸上显出质疑的神色,顿了顿,南宫濯华也不再与杨妃费口舌,“杨妃,我觉得你根本不爱陛下,一切不过你的自以为是。”
皇后怎敢质疑她对陛下的爱?
“你若真心爱陛下,怎不会知,陛下从不会让无辜的女人殉葬,你看这满后宫的女人,能得陛下临幸的有几人?
又有多少人是陛下见其无处可去,才纳入后宫。且数十年天下战乱频繁,陛下为保障民生繁衍,还颁布律令,鼓励寡妇再嫁。陛下靠在马背上打天下,靠与文武大臣角力治理天下,什么时候为难过女人?他信任你,胜过本宫,你却违背他的意志。”
南宫濯华步步紧逼,杨妃节节败退。
杨妃思量陛下一直以来的治国大略,她不得不承认,皇后说得对。
昭华宫大殿旁有配殿,乃是间小佛堂,南宫濯华将杨妃逼进佛堂,几个嬷嬷想跟进来,南宫濯华眼疾手快快上门,任凭她们砸门也不开。
她来昭华宫,不是为了打嘴仗。
想起江南画舫上那一夜的血雨腥风,她与皇甫明面上没有谈及任何重要信息,实则早年宫中生存艰难,他们为防隔墙有耳,创作了一套手势语,后来有部分手势语被用作军中传令以及斥候传递消息之用。
那夜,晓风春寒,残夜将尽。外间上官玉成他们持兵以待,里间皇甫昊鲜血淋漓姓名垂危。
皇甫昊朝南宫濯华比手势,“卿卿,铁甲军的另一半虎符,在杨妃处,他年卿卿如有有余力,定要接铁甲军归国,铁甲军归国后,由卿卿统领,他们如今深陷新罗,背井离乡,是朕之罪。”
“还有伊人卫的联络方式,朕如今也交给你,望卿卿能善用之,以保前朝忠臣、后宫女眷安全无虞。”
铁甲军,擅长草原作战和山地作战,军中每一人,都有万夫莫当之勇。
伊人卫,大禹令人闻风丧胆的特务组织,势力遍布朝野内外,是皇甫昊的耳目喉舌。
……
“朕将这两样交到卿卿手中,朕之遗命为次,卿之安危为重,能则行之,不能则万莫涉险,朕惟愿这两样东西能护卿一生安稳,进退皆能有底气……”
皇甫昊将帝王手中的底牌都给了他,将身后事托付给她,尽办法在为她谋出路,她心中五味杂陈,过往的爱恨浮上心间,将她的心几乎碾碎。
她与他的人生,隔着数年光阴,有了旁人参与,再也回不到年少。
可至少,他真挚、热烈地爱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