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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旧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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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熹微的晨光透过糊着棉纸的窗格漏进来,在青石板地面铺出淡淡的浅痕。

叶辰悠悠转醒,意识刚清明过来,就下意识往身侧摸了摸——身旁的位置空空凉凉,哪里还有云清与的影子?

他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突突直跳,不安顺着血管瞬间爬遍了四肢百骸。

难道是她又走了?像五年前大婚那天一样,像从前每一次不辞而别那样,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脑子里只转了这一个念头,他连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就从床榻上跳下来,踩着微凉的青地砖匆匆往外跑,衣摆带倒了放在榻边的木凳,发出一声轻响他也浑然没听见。

他跌跌撞撞冲到院子里,目光急急扫过整个小院,最终落在了灶房门口——云清与正蹲在那里,对着一堆干燥度不够的柴火忙活。

她身上套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粗布围裙,长度堪堪盖到膝头,本来宽大的围裙套在她身上,竟显得有些晃荡。

她手里捏着两块磨得发亮的打火石,指尖微微用力,反复对着柴火堆引火,一张素来清雅从容的脸上满是认真,额角沾了点薄薄的汗珠,左边脸颊还蹭了一块淡黑的灶灰,看起来竟有几分说不出的笨拙可爱。

叶辰扶着院门框站在她身后,刚才整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慢慢落回了原处。

紧绷的身子一松,一股又好气又好笑的情绪慢慢浮上来,他哑着嗓子开口问道:"你这是在做什么呢?"

云清与听见声音,手上动作一顿,赶紧回头来看他。

一眼就看见他光着脚站在带着夜露凉意的青石板地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二话不说就把手里的打火石往旁边一放,站起身抱起就他往屋里走,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催促:"赶紧进去穿鞋!刚过了夜的地上凉,冻着脚可怎么好!"

叶辰被她打横抱着,一步步走回屋里,一边走一边忍不住低声嘀咕:"你好好的生火干什么?你从前哪里做过这些活,哪里会这个?"

"我可以学啊,"云清与低下头看他,回答得理直气壮,眉毛微微扬起,眼底带着点不服输的劲儿,"你从前不也没做过这些柴米琐碎的活计吗?不也慢慢学会了?我怎么就不能学了。"

叶辰抬眼看向她,望着那张沾着黑灰、带着几分狼狈的脸,终于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也很短,刚落进空气里,就被云清与敏锐地捕捉到了。

云清与垂眼静静地看向他,清亮的眼底慢慢浮起一层小心翼翼的欢喜,藏都藏不住——他终于笑了,他们分开这么久,他终于愿意对着她笑一下了。

她轻轻将人放在床榻上,抬起手替他理了理刚才跑出来时蹭皱的衣领,指尖轻轻扫过他的衣领,声音放得又轻又柔:"你再多笑一笑好不好。"

叶辰听见这话,立刻不自然地别开了眼,修长的颈侧往上,耳根悄悄漫开一层浅淡的泛红,嘴硬道:"谁要对着你笑。"

那天折腾了好半天,云清与到底还是没能把火生起来,有些潮湿的柴火只冒了半天青烟,就是燃不起明火。

最后还是叶辰接过手,三两下就引着了火,没多大功夫就把小小的灶膛烧得旺旺的,橙红的火光照亮了半间灶房。

云清与就安安静静站在旁边,瞪着眼睛认认真真观摩学习,那一副全神贯注的模样,认真得像是在沙盘前推演行军兵法、记诵绝密兵书一样。

之后叶辰往锅里添了水,熬了一锅暖洋洋的小米粥,又就着坛子里存的野菜炒了两个清淡的小菜,收拾妥当后,两人就搬了小木凳,坐在院子里那棵歪歪扭扭的老枣树下吃早膳。

暖融融的晨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缝隙筛下来,落在两人的身上、落在斑驳的石桌上,投下一块一块晃悠悠的碎影。

云清与捧着粗瓷碗,吃着算不上精细的粥菜,可只觉得嘴里香,心里更暖,这一年多来天南地北独自奔波,吃过的山珍海味珍馐美味,加起来都没有这一碗糙粥合心意。

吃完早膳,叶辰收拾好碗筷,原本打算像往常一样去西街街口摆茶水摊,云清与见他要出门,立刻开口说道:"我跟你一起去。"

"你跟我去?"叶辰闻言上下打量她一眼,语气带着点浅浅的调侃,"你堂堂大凤摄政王,放着金碧辉煌的王府不待,要跟着我去街口给过往客人倒茶水?"

云清与不恼,直接卷起了灰布衣裳的袖口,露出一截细瘦却干净的手腕,语气认真:"我去给你打下手,帮你擦桌子端碗。你别赶我走。"

叶辰原本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抬头对上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面明明白白写着恳切和藏不住的不安,到了嘴边的拒绝瞬间就软了下来,只能无奈松口:"那你跟着就跟着,可别给我添乱。"

那一天,锦州城西街路口那个茶水摊的熟客们都觉得有点古怪——平日里沉默寡言独自看摊的小叶子身边,多了一个穿灰布衣裳的女子。

那个女子话不多,大多数时候都只是闷头擦桌子、给客人递茶端碗,可一双眼睛却像是长在了小叶子身上,时时刻刻都黏在他身上,连转都不转一下。

有相熟的老客人见状,忍不住端着茶碗打趣:"小叶子啊,这姑娘是谁啊?难不成是你家娘子?"

叶辰手里正提着铜茶壶给客人添水,听见这话手一抖,滚烫的茶水差点洒出来,耳根瞬间就红了一大片,连脖颈都染了浅红。

云清与站在旁边,听见这话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也不害羞,大大方方替他答道:"您说的不错,我就是他家里的人。"

叶辰闻言忍不住横了她一眼,她却只对着他弯了弯嘴角,那笑意里裹着多年前熟悉的柔和软意,看得叶辰心里又轻轻动了一下。

等到收拾东西收摊的时候,天边已经擦黑了,橙红色的晚霞慢慢沉进了远处的城郭,暮色一点点漫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收拾好桌椅担子,慢悠悠往回走,云清与拎着空茶壶,轻轻挨着他的身侧往前走,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朦胧的暮色里挨得很近,几乎交叠在了一起。

叶辰走着走着,心里那点藏了一整天的不安又悄悄冒了出来,压得他心里发沉——她今晚还会走吗?她会不会还是像大婚那年一样,天亮说在一起,晚上就收拾东西说走就走,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他这么心不在焉地想着,脚下的步子不知不觉就慢了下来,渐渐落在了云清与身后。

云清与很快就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他,声音带着点疑惑:"怎么了?是不是累着了?"

叶辰停下脚,站在原地,手指悄悄攥了攥衣角,犹豫了好半天,才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问:"你……你今晚打算住哪儿?"

"当然是住你这里啊,昨晚不就是这样吗?"云清与答得自然而然,半点都没有犹豫,见他脸上还是带着犹疑不定的神色,又赶紧补了一句,"你要是觉得不习惯,今晚我可以睡地上,绝对不碰你,不会越界的。你千万别赶我走。"

叶辰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生怕被赶出去的样子,心里猛地一酸,原本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弯,变成了:"地上太凉了……那你睡榻上吧,我打地铺就好。"

"不用打地铺,我们一起睡榻上就好,"云清与说着,往前跨了一步,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手,"我觉得榻够宽的,我向你保证,绝对不越界,好不好。"

叶辰被她拉着手,顺着她的力道往前跟着走,手心贴着她微凉的手心,一点暖意从相触的地方慢慢蔓延开来,顺着手臂一直流进心里,他心里那块冻了好几年的坚冰,又悄悄化开了一角。

到了夜里,两人规规矩矩并排躺在宽大的木榻上,中间还隔了小半臂的距离,谁都没有越界。

叶辰侧身对着里面躺着,能清清楚楚听见身后传来她平稳均匀的呼吸声,熟悉的气息一点点漫进鼻端。

他原本还以为自己会辗转反侧睡不着,可听着那熟悉的、陪伴了他多年少年时光的呼吸节奏,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眼皮也渐渐变得沉重,没多久就有了浓浓的困意。

就在他半梦半醒、意识快要彻底沉进黑暗的时候,他隐约觉得有一只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后背,动作轻得像羽毛扫过,像是在小心翼翼确认他是不是还在这里。

他迷迷糊糊想用力翻身,握住那只轻轻发抖的手,可铺天盖地的困意实在太沉了,没等他动作,就彻底沉进了安稳的、无梦的睡眠里。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透,叶辰是被一阵一阵剧烈的咳嗽从睡梦里惊醒的。

他强忍着咳意从榻上坐起来,只觉得整个胸腔里像是堵了一团烧得滚烫的干草,闷得发慌,一阵阵钝痛顺着胸腔蔓延开来,咳得他忍不住弓起了背,脸都憋得通红。

云清与几乎是他一咳嗽就立刻惊醒了,看见他这副咳得停不下来的样子,脸色瞬间骤变,声音都跟着发紧:"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叶辰抬起手,摆了摆示意自己没事,可喉咙里的咳意根本压不住,一阵接着一阵,根本停不下来。

他足足咳了快半柱香的功夫才慢慢缓过来,喉咙里漫开一股淡淡的腥甜味,整个人脱了力一般,软软靠在了云清与的肩上大口喘气。

云清与的脸,比叶辰咳了半晌的脸还要白,没有一点血色。

她赶紧抬起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她又慌忙握住他的手,就看见他指尖一片冰凉,凉得像冰。

她低头看向他刚咳过的素色帕子,素白的绢布上,隐约洇开了一丝浅浅淡淡的红,像雪地里落了一点残梅,看得人心尖一颤。

“你这样多久了?”云清与的声音压得极低,像被揉进了浓重的阴影里,可叶辰还是清晰听出了声音底下,那翻涌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急惶与慌乱。

叶辰身子虚软,大半重量都倚在她身上,靠着她匀了匀有些凌乱的呼吸,才轻描淡写地开口,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有一阵子了。去年冬天赶路受了寒落下的病根,就是咳几声罢了,养养就好了。”

“咳一咳都咳出了血,这还叫只是咳一咳?”云清与猛地伸手把他晃悠悠的身子扶直,冰凉的双手轻轻捧着他清瘦的脸颊,逼着他抬头直直看向自己,声音里都带上了不易察觉的抖,“你老老实实告诉我,到底多久了?你找大夫看过没有?”

叶辰被她那双浸满了惶急的眼睛死死盯着,半分躲不开,也躲不过去,只得老老实实把实话说了出来:“当年逃难路上发过一场高烧,烧了整整四五天,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口热水都喝不上,更别提有人照管看大夫了。后来烧自己退了,就落下了咳嗽的毛病,偶尔咳得厉害了就会带一点血丝,真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

“这还叫不是什么大事?”云清与听完话,猛地一下站起来转身就要往外走,裙摆扫过桌角带倒了半盏凉茶,“我这就去给你找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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