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州这小镇子偏僻,哪来什么像样的好大夫啊,”叶辰抬手拉住了她垂在身侧的衣角,指尖还有些发颤,“我早就找当地大夫看过了,说是肺上落了病根,不用开刀吃药,就得慢慢养着。”
云清与被他拽着胳膊,脚步顿在原地,整个人都静了下来,连呼吸都放得轻缓了一瞬。
接着她慢慢转回身,缓缓蹲在了叶辰面前,和他刚好保持着平视的角度,叶辰清清楚楚看见,她乌黑的眼底翻涌着自己从未见过的深切恐惧,那恐惧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
“我带你回京城,”她一字一顿,声音轻却稳得不容置疑,“太医院有的是顶尖御医,天底下没有他们治不好的病。”
叶辰看着她那张因为过度担忧而变得毫无血色的脸,忽然轻轻弯了弯嘴角,扯出一个浅淡的笑意:“你不是说你早就辞了摄政王的位置吗?如今还能使唤得动太医院的人?”
云清与愣了一下,好像一时没想起这档子事,随即立刻咬着牙开口:“辞了摄政王又如何,我照样能叫得动他们。谁敢不给你好好治,我摘了他的脑袋。”
“没想到你这摄政王当得还这么威风。”叶辰说着,又忍不住低低咳嗽了两声。
云清与却半分笑意都挤不出来,她伸手把叶辰微凉的手紧紧握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的手骨捏碎,就像一个怕一不小心,他就会像指间沙一样从自己身边消失的人。
“我一定要带你回京城。”她又认认真真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加笃定,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叶辰看着她那双因为连日奔波和彻夜难眠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看了很久,最终看着她担忧的模样,轻轻点了点头,应下了这件事。
当日午后,两人便收拾好了简单的行囊动身出发。
云清与亲自出钱雇了一辆最宽敞平稳的马车,怕他坐着靠着不舒服,特意在车厢里铺了厚厚三层柔软干净的被褥,让他安安稳稳靠在上面,一路朝着京城的方向赶。
她自己不放心旁人赶车,就亲自坐在车辕上挥着马鞭,日夜兼程不敢多耽误一刻,只有到了驿站歇息的时候,才会停下来亲手喂叶辰喝熬好的药。
路上开的药方,都是她途经镇子的时候,特意找当地最好的大夫重新开的,因为没法当面好好诊脉,方子其实不怎么对症,但至少能暂时压一压止一止咳嗽,让叶辰少受点罪。
叶辰靠在软绵绵的被褥堆里,看着她端着药碗坐在自己面前,低着头轻轻吹开药面上浮着热气的模样,忽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喂自己喝药的样子——还是这样紧紧皱着眉头,一脸严肃认真的神情,好像手里端着的那一碗苦药,比战场上迎面而来的千军万马还要难对付。
“你盯着我看什么?”云清与把吹得温度刚好的药碗递到了他嘴边,轻声问了一句。
“看你啊。”叶辰伸手接过药碗,没多说别的,低头就把满满一碗苦涩的药一饮而尽,自始至终眉头都没皱一下。
云清与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开口问:“一点儿都不苦吗?”
“当然苦。”叶辰把喝空了的药碗递回给她,轻轻弯了弯嘴角,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但是比当年逃难的时候,啃的那些又涩又硬的树皮,可好喝太多了。”
云清与握着那只空药碗,指尖的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微微泛出了白色。
她什么话都没说,转身走出车厢去清洗药碗,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颗用油纸包着的糖块。
她抬手拆开油纸,把带着体温的糖块轻轻塞进叶辰嘴里,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哑:“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吃苦了。”
甜甜的糖块在温热的舌尖慢慢化开,满口腔都是清新甜软的桂花香气。
叶辰含着那颗甜丝丝的糖,鼻尖忽然一下子就酸了,酸涩的情绪顺着鼻尖往上涌,逼得眼睛都发涨。
他赶紧侧过身子,把脸朝向冰冷的车壁,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又要掉眼泪的模样。
马车一路朝着北方行进,越靠近京城,脚下的官道就越是平整宽阔。
叶辰透过半开的车窗,看见外面路边渐渐热闹繁华起来的街景景象,心里七上八下,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滋味。
京城啊——那是他逃离了整整两年的地方,那是他曾经失去了疼爱自己的母亲,失去了曾经和和美美的家,失去了他放在心尖上的她,失去了他所有的一切的地方。
兜兜转转绕了这么大一圈,他终究还是回来了。
他们抵达京城那日,是一个难得的响晴天,日光明媚,风也温和。
四皇女府旧的匾额已经被撤换下来,换成了一块崭新的“沄王府”匾额。
气派的府门大大敞开着,府里的素影和素梅两个大丫鬟,早就带着一众下人等候在门外,看见马车驶过来,立刻齐齐上前行礼迎接。
云清与第一个纵身跳下车,然后立刻转过身,朝着车里伸出手,扶着叶辰下来。
叶辰踩着车夫搬来的小矮凳慢慢落地,一抬头就看见沄王府那扇厚重气派的朱漆大门,脚下的步子不由得顿了一瞬,站在原地没动。
云清与立刻觉察到了他的停顿,低声开口安抚他:“要是你不想住在这里,我们换一处地方住也没关系,我在京城置了好几处清静的宅子,随便挑一处你喜欢的就好。”
叶辰轻轻摇了摇头:“不用麻烦了,就住这儿吧。”
他说着迈步往里走,经过府门的时候下意识抬头望了一眼那块新挂的匾额,暖融融的阳光照着“沄王府”三个鎏金大字,亮得微微晃眼。
他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从这个门出来的时候,是被素影架着胳膊硬生生送出府门的。
那天他穿着单薄的外衣,跪在冰冷的台阶上哭了整整一天,她从头到尾,连门都没出,连一眼都没肯出来看他。
可如今,他又回来了。
不是作为当年被无情休弃赶出府的正君,而是被她亲自跋山涉水找回来,亲手扶着迈进这扇门的人。
云清与轻轻走在他身侧,看见他盯着匾额出神,悄悄伸过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府里都重新修整过一遍了,”她轻声说,“你从前住的醉辰居还在,我让人完全照着原来的样子收拾打扫出来了,一点都没改。”
叶辰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只是迈步稳稳走了进去。
太医院的御医来得格外快,宫里派了三位顶尖的老太医,轮番给叶辰搭脉诊病,又仔细看了他之前咳出来带血的帕子,几个人凑在一旁低声窃窃私语,商议了好半晌,最后才由宫里资历最深、年纪最大的那几位御医诊脉完毕,领头的太医院院判整了整衣袍,上前一步,垂着首对着上首之人禀报。
"王爷,叶公子这病是寒邪入肺、久拖不治落下的沉疴。所幸尚在可治之列,只是需要慢调慢养,万万不能操之过急。臣等会先开几副温性的方子,先帮他驱散肺里淤积的寒邪化开淤堵,再慢慢补气血养本源。半年之内都适宜安心静养,切不可过于劳累,也万万要注意不能再受了凉。"
坐在主位上的云清与静静听完了这一番诊治的结论,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边的雕花,只开口问了一句:"能根治吗?"
领头的御医低头斟酌片刻,措辞谨慎地回道:"若是日后调养得当,有八分把握可以痊愈。只是往后无论寒暑,都必须格外留意,万万不能再受大寒,也不能再过度劳累。"
云清与听完轻轻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欢喜也看不出忧虑。
等她客客气气把一众御医送出府门之后,却一个人独自关在书房里,就着窗边沉下去的暮色坐了很久。
不知过了多久,叶辰轻手轻脚走到书房门口,抬手去敲房门的时候,云清与正对着书案上那支被小心粘好拼回原形的白玉簪子发怔。
听见敲门声才猛地回过神,连忙把那支簪子仔细收进自己宽大的袖袋里,这才起身过来开了门。
"你怎么起来了?"她连忙上前一步扶住晃了晃的他,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慌,"御医特意说了,你得好好卧床静养。"
"我醒过来没看见你,想来问问你一件事。"叶辰微微倚在门框上,视线直直落在她脸上,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尾未褪的红意,开口问,"你是不是哭了?"
云清与闻言立刻别开了脸,声音平稳地回她:"没有。"
叶辰没戳破她的谎话,只是缓缓伸出一根食指,轻轻碰了一下她还带着湿意的眼角,指尖转瞬就沾了一点浅浅的湿意。
他慢悠悠收回手,借着廊下挂着的灯笼光看着那点透亮的水光,声音放得又轻又柔:"你别怕,你听御医都讲了,这病是能治好的。"
云清与猛地抓住他那根沾了自己泪痕的手指,慢慢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膀上,喉咙发紧,半天只挤出半句:"你要是有什么事,我……"
话堵在喉咙口,终究没能说完,她的肩膀也控制不住轻轻颤了一下。
叶辰见状,慢慢抬起另一只手,轻轻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慌得无处可去的大猫。
"你放心,我命硬得很,死不了。"他低头靠着她的发顶,轻声说。
云清与把脸往他肩头又埋了埋,闷闷地从鼻子里应了一声"嗯",整个人都贴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