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叶辰牵着云清与的手,把她带回了自己在小城偏巷里租的小院子。
这院子真的很小,墙圈起来的空地不过半亩,只盖了两间孤零零的土坯房,一间是他住的卧房,一间堆了柴禾做灶房。
院子墙角靠着一株长了有些年头的歪脖子枣树,枝桠斜斜探出来遮了小半片院子,树底下摆着一个裂了缝的木洗菜盆,绳上还搭着几件洗得发白、晾得半干的粗布衣裳。
云清与站在院子中央,慢慢抬眼环顾着四周的一切,看着这些简简单单、甚至带着些潦倒的简陋物什,心里瞬间涌上一股又酸又胀的疼,连呼吸都跟着发闷。
她的辰哥儿,从前住的是叶家将军府里雕梁画栋的辰溪居,卧房里铺的是江南进贡的云锦被褥,案头摆的是钧窑烧的名品瓷器,就连平日里写字用的一支笔,都是选最上等的北地狼尾精制而成。
如今却住在这样一间连院墙墙皮都一块块剥落的小屋里,过着这般清苦拮据的日子。
叶辰系着围裙转身从灶房里出来,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热粥放到堂屋的旧木桌上,回头看见她还站在院子里发呆,便开口唤她:“愣着做什么?外面风凉,快进来喝碗热粥,暖暖身子。”
云清与这才回过神,应声迈步走进屋里,在木桌旁的长凳上坐下。
她伸手端过那碗递到面前的粥,只是一碗最普通不过的熬得软糯的白米粥,面上撒了几粒细碎的盐巴和切得碎碎的葱花提味。
她低头轻轻喝了一口,味道很淡,没有什么多余的调味,可她却觉得,这一口热粥暖到了心口,比她在宫里吃过的御膳房摆出的所有珍馐美味都要对味,都好喝。
叶辰在她对面坐下,也给自己盛了一碗热粥,两个人就对着一张旧桌子,安安静静地喝着粥,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窄小的屋里只听见轻轻的喝粥声。
喝完粥叶辰端着碗筷去灶房清洗,云清与起身要跟着过去帮忙,被他抬手挡了回去:“你一路奔波刚过来,你是客人,坐着歇着吧。”
他话说出口顿了顿,又很快改了口,“不对,你不是客人。你坐着休息就好,我自己来就行。”
云清与便听话地重新坐下,目光从他起身开始,就一直追随着他进进出出忙碌的身影。
他穿着洗得发硬的粗布短褂、系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围裙的样子,对她来说是陌生的,可这实实在在的身影,又让她心里空了整整两年的那块地方,终于慢慢踏实了下来——他还活着,他现在正真真切切好好地站在她面前,哪怕比从前瘦了许多,皮肤被风吹日晒黑了不少,手上也生了冻得发红的冻疮,可他还在,还能让她这样看着,就已经足够了。
这就够了。
等叶辰收拾完碗筷擦干净手,重新坐回对面,云清与才对着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终于开口说起这两年所有被掩盖的往事。
她从他和自己大婚之前,女帝降下的那道秘密旨意说起,说到那封挑拨离间的伪信其实是大皇女云清月派人伪造的,她顺水推舟将计就计,借着这封信的由头公开休掉他,实际上就是为了把他摘出京城的皇位纷争,保护他不被云清月的党羽赶尽杀绝。
又说到后来女帝驾崩,诸王纷纷起兵争夺皇位,她哥哥叶云落战死沙场的消息传来的时候,她正领着人在京郊布局收网,兵权在握却半步都动弹不得,根本抽不开身去找他。
“那封信的笔迹模仿得极像你的,可我从第一眼看见就知道,那不是你写的,”云清与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尘封了很久、自己难以回首的悲切的往事,“可我不能告诉任何人那封信是假的,哪怕是你也不行。因为只要有一点点消息走漏,云清月的人就会立刻盯上你,你就活不成了。”
她说着说着停下来,抬眼看向叶辰,他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可攥着衣角的指节却已经微微泛出了白。
“你娘亲战死南郡的事,”云清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我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我当时立刻派了影卫快马加鞭赶去南郡接应你,可等他们赶到的时候……”
她话说到这里顿住,长长的睫羽垂下来盖住眼底的情绪,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叶辰听完沉默了很久,久到云清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说话了,他才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她完全没有想到的话:“我那天去过皇女府。”
云清与猛地一下子抬起头,惊愕地看向他。
“我娘亲战死的消息传回来那天,我失魂落魄跑到皇女府的后墙外,在墙根底下坐了哭了很久很久。后来素影出来给我披了一件厚披风,告诉我说你不在府里。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她是不是骗我的,也许你那时候明明就在府里,也许你听见我在外面哭,只是不愿意出来见我而已。”
云清与的手指骤然紧紧攥了起来,尖尖的指甲几乎深深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她嘴唇微微翕动了好几下,才从喉咙里挤出艰涩的声音:“我在。那天我……我刚听到你娘亲的消息,急火攻心就吐了血。太医围着我的床榻转了一圈又一圈,我根本下不来床。我真的不知道你那天就在府外等着……”
叶辰看着她瞬间变得苍白的脸,和攥得死紧的手指,心里那把搁了两年的钝刀,又开始来回拉锯着疼。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慢慢蹲下来,伸手把她攥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慢慢掰开,清楚看见掌心里四个深深陷进去的月牙形血痕。
“别掐自己了,”他低下头,把她冰凉的手轻轻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都掐出血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