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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乎小说网 > 红颜旧(女尊) > 第17章 锦州烟雨

第17章 锦州烟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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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州,三月。

连绵的斜风细雨已经缠缠绵绵下了大半个月,没有半分要停歇的意思,整座城池都被浸在一片灰蓝朦胧的水汽里,像是被一张浸了水的素纱轻轻罩住。

铺在街巷上的青石板路面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每一块石缝都浸饱了水,远远望去泛着一层温润清亮的光。

街边檐下石阶上的苔藓,在连日的雨水滋养下吸足了水分,一团团一簇簇铺得满满当当,绿得沉,绿得深,浓得快要浸出油来。

叶辰就靠窗坐着,手里捧着一碗刚冲好、还冒着淡淡白汽的热茶,目光隔着蒙着一层细密雨珠的木窗,看着外面斜斜织着的雨丝,整个人都陷在了放空的发呆里,连手里的茶凉了都没有察觉。

他在锦州这座南方小城,已经安安稳稳住了大半年了。

当初从乱兵丛生的西边辗转折返,一路走走停停、避避走走,吃了不少苦头,才终于落脚到了这座偏安在大凤南部边境、远离中原战火的小城。

这里没有京城那边没完没了的权力倾轧,也没有各路军马打来杀去的烽烟,物价低廉安稳,城中百姓又心性淳朴不惹是非,他便索性在城西的僻静巷口租了一间小小的院子,在街边支了个简陋的茶水摊,靠着给过路行人倒茶赚一点微薄的银钱,勉强糊得住自己的一日三餐,过得也算安稳。

这些年的颠沛流离,早就把他原本的模样磨变了。

当初养在深宅里细皮嫩肉的公子哥,如今瘦了好几圈,肤色也被日头晒得黑了,脸颊和手背上多了几道浅浅细细的疤痕,那是一路逃难的时候被乱枝划伤、被碎石蹭出来的痕迹,连眼角都因为常年风吹日晒,添了几道不细看察觉不到的细微纹路。

任谁再看,都看不出半分当年京城将军府里那个锦衣玉食、容光照人的小公子的影子。

他常年穿洗得发皱的粗布短衣裳,出门就戴一顶自己编的麦秸斗笠,天不亮就在街角支起一张缺了边角的旧木桌,摆上七八条磨得发亮的长板凳,给来往赶路的行脚商、挑担卖货的脚夫们倒上一碗便宜的热茶。

刚摆茶水摊的时候,还有好事的街坊好奇他的来历,围着他问东问西,他只说自己是从中原逃难过来的,除此之外别的话一概不说。

时间久了,大家见他整日安安静静,做事本分,待人又温和客气,便也不再追着打听他的私事。

一来二去,街坊邻里渐渐都熟络了起来:隔壁卖卤水豆腐的张阿婆,早上出摊的时候总爱多做一碗热乎的甜豆浆,端过来放在他的茶摊上;对面巷口裁缝铺的李娘子识不得几个字,每次铺子里做了新招牌,总要请他帮忙写上面的字,写完还要塞给他半尺新布当谢礼。

这样的日子清淡得像一碗凉白开,没有波澜,也没有滋味,可叶辰却觉得,这样的日子已经很好很好了。

走在这里,不会再有人恭恭敬敬喊他"叶小公子",更不会有人带着探究的眼光叫他"四皇女正君",他只是锦州城一个普普通通开茶摊的老板,没人知道他那些刀光剑影的过往,也没人会对着他叹一句"你怎么好好一个公子哥,落得如今一个人在这里落脚"。

他右手无名指上那枚通透的翡翠尾戒,这么多年来始终牢牢戴在手上,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这些年走了那么多路,摸了那么多粗活,戒指表面已经被磨得发亮,少了几分新出玉料的生涩,可那温润的翠色反而愈发通透莹润,像一汪凝住了的绿水。

他每天收拾茶摊擦桌子的时候,总会忍不住顺手把戒指摘下来,用擦桌子的干净布细细擦一遍,再慢慢戴回手上,那动作轻得像在擦拭一段他压在心底,既不愿意轻易提起,也舍不得半分丢弃的旧记忆。

有一回阿婆来送豆浆,眼尖看见了那枚戒指,就坐在他茶摊的板凳上,随口笑着问了一句:"小叶子啊,你这戒指亮堂堂的,是你心上人送你的定情之物吧?"

叶辰听见这话,忽然就怔住了,好半天他才低下头,看着指头上那抹静静的翠绿,慢慢弯了弯嘴角,声音轻得像落在檐角的雨:"嗯,是一个……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的人送的。"

"那她人呢?怎么没跟你一块儿来这儿,怎么不见她来找你呀?"

叶辰伸出指尖,轻轻把戒指在指头上转了一圈,视线越过空荡荡的茶摊,飘向了远处被雨雾裹得朦朦胧胧的街巷尽头,声音淡得快要融进雨里:"她大概……找不到我了吧。"

阿婆是个明白人,见状也没有再多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就端着空碗走了。

剩下叶辰一个人,安安静静坐在茶摊搭的竹棚底下,听着噼里啪啦的雨滴砸在棚顶竹席上的声响,整颗心都跟着飘了起来,飘得很远很远,飘回了多年前那个落着雪的京城,飘回了那个人英挺的眉眼之间。

他听见隔着几条街的巷口,有背着书包上学的小孩蹦蹦跳跳地走过,脆生生的嗓音裹在湿软的雨雾里,格外清亮悦耳:"锦州三月雨绵绵,梨花落尽柳如烟。问君归期未有期,此处心安是吾乡。"

叶辰听见,也跟着张开嘴,轻轻把最后那一句"此处心安是吾乡"念了一遍,念完之后,对着空落落的茶桌,自己低头轻轻笑了笑。

说起来,这里山好水好,人也温和,确实足够让他心安,足够容下他这一身风尘的过往。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那一块被挖空的地方,从那个人站在四皇女夫对他恶语相向的那天起,就一直空荡荡地悬着,从来没有被填满过半分。

云清与抵达锦州城的时候,正好是三月十八,清明刚过,城郊外的山桃刚落了满树花瓣,风里还带着江南水汽特有的温润。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她寻人路上走过的第多少个城池了。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她从繁华喧嚣的京城走到风沙漫天的西北,从烟雨朦胧的南郡走到浪涛拍岸的东海之滨。

每抵达一个地方,就会住上十天半个月,把城里城外所有的茶楼、客栈、沿街商铺挨家挨户问一个遍,从来不肯漏掉半分可能。

有时候连跟在她身边的素影都觉得,她这其实是在白费力气——天下这么辽阔,一个人铁了心藏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安安静静过日子,哪里就能这么容易被找到?

可云清与从来不这么想。

她心里始终抱着一点点细碎又执拗的期待,总觉得下一个抵达的地方就是终点,下一次开口问路,就会有人笑着告诉她"你要找的那个人,就在那边住着呢"。

这一次,她是循着一个走南闯北的布商捎来的消息赶过来的。

那布商说,他上个月在锦州城里见过一个年轻人,右手尾指戴着一枚透亮的翡翠尾戒,模样清俊秀气,说话口音带着京城里特有的卷儿,和她托人描画的样子有七分相似。

云清与听完这个消息,当天夜里就收拾行装赶路,任凭素影怎么劝她等雨停、等养好精神再走,都拦不住她分毫。

到锦州城的那一天,天一直在落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把青石板路浇得油亮发亮。

云清与穿着一身最不起眼的灰布寻常衣裳,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简简单单的木簪随意挽在脑后,看起来就和沿路随处可见的寻常女子没有半分别样。

她撑着一把旧油纸伞,沿着湿滑的青石板路一条街一条街慢慢往前走,每经过一间开门的铺子,就敲门进去客客气气地问一句,从街头问到街尾,问到喉咙干涩发哑,也不肯停下来歇口气。

一路走到城西老街区的时候,她远远就看见街角柳树下支着一个简陋的茶水摊。

搭着蓝布的棚子底下摆着三四张裂了纹的旧桌凳,一个穿洗得发白粗布衣裳的年轻人,正背对着她的方向弯腰擦桌子。

那背影清瘦挺拔,尖尖的肩胛骨隔着薄薄的衣料隐约能看见轮廓,擦桌子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她刻进骨子里的熟悉。

云清与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斜斜的雨幕里,脚步忽然像灌了铅一样,再也迈不动一步。

她死死盯着那个熟悉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冰冷的雨水顺着她额前的发梢一滴滴往下落,打湿了她的衣领,贴在了颈窝上,她都没有察觉到。

这个身影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她哪怕在最深的黑夜里,都能一笔一划清清楚楚描摹出来——他肩宽多少,腰线收在哪里,低头擦东西的时候,后颈那一点恰到好处的弧度是什么样子,她都记得分毫不差。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硬硬的东西堵住了,堵得发疼,发出来的声音又轻又哑,连她自己都差点听不清:"辰哥儿……"

正在弯腰擦桌子的人,动作猛地一下子顿住了,攥在手里的抹布"啪嗒"一声掉在了木质桌面上。

叶辰缓缓转过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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