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下毒的那道菜原封不动,为了避免下人误食,她们便私下处理掉了。
次日醒来的时候,柳明婵被进来的丫鬟们侍候着洗漱更衣,她仔细地瞧着每一个人的脸色。
若是她昨晚中了招,那这些丫鬟进来看到的,应该只是一具冰冷尸体。
但只看她们的脸色,都是规规矩矩的,没看出任何破绽。
早膳倒是没什么问题,用完以后,景和院的方嬷嬷上门来拜访。
方嬷嬷是何氏娘家带过来的陪嫁,地位比一般下人要高得多,她屈身福了一礼后便开口道明来意:“大姑娘安,我奉夫人的命令,带您去怀远院拜见大爷和大奶奶。”
红鹊和她说过,柳府除了柳安以外,还住着其兄长一家,柳明婵便道:“原来是大伯和大伯母,说起来我昨日便该去拜见,是我失礼了。”
方嬷嬷道:“说什么失礼不失礼的,大姑娘一路车马周折,到了以后自然应该早些安顿,大爷和大奶奶不会同您计较这个。”
柳家大房居住在东跨院,名为怀远院,柳家大奶奶陈氏是在堂屋接待的她。
陈氏长着张阔面脸,五官平实,但她的女儿倒是生得小家碧玉,颇有一番不胜怯弱的娇羞之态。
“你大伯今日值班,日后再见吧,这是你三妹妹明如,她同你年龄相仿,平日里也可以结伴做个朋友。”
柳明如对着她展颜一笑,那笑容像是在托在花瓣上的露珠一样惹人怜爱。
“你还有一个堂兄,平日里多亏了二郎照拂,只可惜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前不久才终于考了个童生出来,我只盼着他能够踏实念书,早日考出个功名来,才算是不辜负二郎一片苦心。”
柳明婵笑道:“功名一事,有人年少得志,也有人大器晚成,有时也是讲究机缘两字,堂兄既然考上了童生,说不定是机缘已到,日后未必不会节节高升,大伯母的福气在后头呢。”
这番话说得陈氏是眉开眼笑,从手上撸了个镯子下来硬塞给柳明婵当做见面礼,离开时还出门相送,让她日后常来坐坐。
“姑娘刚刚那一番话,说得真好。”出来后,方嬷嬷在柳明婵身边低声说道,“大奶奶最看中的就是大少爷的功课,您这话说到了她心坎里,她看您自然是喜欢得不得了。夫人原本还担心姑娘应对不了这种场合,才派我过来,现在看来,夫人可以放心了,老奴也可以放心了。”
她这话说得熟稔又贴心,像是亲切的长辈一样,柳明婵问道:“嬷嬷认识我?”
“傻姑娘。”方嬷嬷嗔怪道,“夫人生下姑娘后,因为不放心,就让老奴贴身照顾着,我是看着姑娘长大的,姑娘当时动不动嚷着要嬷嬷抱嬷嬷抱的,如今就一点也不记得了?”
柳明婵缓缓摇头:“倒确实记不清了。”
“这也难怪,姑娘当时才几岁呢。”方嬷嬷笑道,“姑娘离府的时候才豆丁一样大,当时夫人哭得肝肠寸断,但为着姑娘着想,也不得不硬下心肠。”
“是为我着想,还是为她自己着想呢?”
这冷不丁的一句话,让方嬷嬷脸色一下子变了,她惊疑不定地看向柳明婵,也不知道是想看出些什么东西来。
“嬷嬷,我都知道的。”
“姑娘……知道什么?”
她们停在了黄石堆砌的低矮假山边上,溪水引自外面沟渠,绕假山一周汇入池塘。岸边栽着垂柳和翠竹,细碎的光影落在了柳明婵的脸上,她慢悠悠地抬起手,抚过垂落下来的柳枝,笑容像是凌迟一样钝着人心尖上的肉。
“当日我被送出府,并不是因为什么不足之症,是有个路过的僧人,说我命格里带了不详,会冲撞到家人,当时祖母正好生了场重病,所以父亲母亲才连夜把我送走了,是吗?”
方嬷嬷骤然间吐出一口气,她脸上挤笑:“姑娘,当年的事情,夫人也是不得已的苦衷啊,若不是老夫人执意,她怎么忍心把您送走,您现在还太小不懂,为人媳妇究竟有多难做,她如何能和自己的婆婆对着干。”
柳明婵半侧着背身,不说话。
“至于命格之事,姑娘不必放在心上。”方嬷嬷继续说道,“老爷算过了,您出生时带的那股煞气,十年就会自行散去。今天是您归府第二天,按照礼数,姨娘们该上你的院里拜见,往后您就是这府里名正言顺的长女,没人能质疑这一点。”
“……比起旁人,我更想见见母亲。”
“夫人自然也想您。”方嬷嬷笑容可掬,“只是昨夜里替老夫人抄经抄到了半夜,现下还在休息,日后姑娘和夫人有的是相处的机会,您这份心意啊,奴婢保证好好传递给夫人。”
“…………”
“……她真这么说?”何氏坐在梳妆台前,眼睛看着面前模糊的铜镜。
“奴婢是一字未动,原原本本地说与您听的。”
“方嬷嬷,你说婵儿她……”何氏转过来的脸上毫无血色,看起来异常疲倦。
“夫人。”方嬷嬷心疼地握住了她的手,“您就听老奴一句话,姑娘心里是记挂着您的,其余的什么都没有了,您别再自己胡思乱想的,以后就好好和大姑娘再做一回母女吧。”
何氏也不知道有没有把这话听进去,她只喃喃念道:“命带晦气……”
“夫人!”方嬷嬷忍不住大了些声,“你我都知道这只是托词,只是稍微委屈下姑娘罢了,只要府里不生事,慢慢也就没这回事了。”
“怕是不行了。”何氏说道。
方嬷嬷吃惊地望着她:“夫人何处此言?”
“今日我令众姨娘去芷香阁拜见,其中自然也包括梅姨娘,自怀孕以来,她仗着肚子里的种托大,最开始是不来晨省,后面连门都不出了,还让老爷给她备了小厨房。”
“夫人,你难不成!”
何氏缓缓将头转回去,望着铜镜中那道模模糊糊的身影,将玉簪插入梳好的发髻之中。
“珮儿,绝对不能再多一个兄弟了。”
这时,院外传来急急忙忙的脚步声,一丫鬟在门前止住脚步,隔着帘报告道:“夫人,大事不好了!”
“梅姨娘外出时不小心摔倒,动了胎气,现在已经见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