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晚上，因为老爷要会见客人，所以晚膳是着厨房送到各住处去的，还特地着令了不许走到前院去，免得惊扰客人。

母女多年未见，但夫人那边却未派人过来叫大姑娘去用膳。

看起来，府里的那个传闻或许是真的。

大姑娘被送去庄子里，并不是因为不足之症，而是因为被高人算出命格里带了晦气，容易冲撞到家人。

“你可知道前院的客人是谁？”

红鹊想着这件事，愣了下神，听到柳明婵问她，便答道：“奴婢也不知，但想来……应当是位贵客。”

柳明婵笑道：“父亲是当朝三品侍郎，这客人什么身份，能担得起一个贵字？”

大姑娘虽然行事有度，但到底长于乡野，岂不知在这京城是人外有人，三品官上还有二品官和一品官，还有王侯贵族，她低声道：“那便是比老爷权势更大的人。”

“既然比父亲权势更大，为何还要主动拜访，这贵客求的是什么？”柳明婵侧坐在临窗的座上，一手搭着青缎引枕，另一手拿香箸拨着炉里的灰，滚得屋里的香味都浓了几分。

这红鹊哪答得出来，索性这话也不是要让她答的，柳明婵换了话：“这是谁点的香？”

“是奴婢。”待在屋里的另一婢女笑道，“姑娘怕是不知，这用香的风气自前朝便流传下来，香料可熏衣、可净室，世家门第莫不讲究香事。乡野地方烟火粗简，少见这等精致玩意，倒是让姑娘见怪了。”

红鹊听得直皱眉，她低头拿余光去瞥人。

这婢女是个模样俏丽的，眼神风流，柳明婵问她：“你从前是在哪个院子里的？”

“奴婢叫谷雨，是在文姨娘那伺候的。”

“我还没说要点香，你就替我点好了，真是个伶俐丫头。”

谷雨脸上喜色更甚，已有了几分洋洋得意的意思：“奴婢自小就在怡安院伺候着，府里大小规矩、诸般讲究，奴婢都烂熟于心。姑娘出来乍到，若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尽管问奴婢就是。”

柳明婵望着她笑：“如此，就要麻烦你了。”

“既然来到了芷香阁，往后您就是我的主子，在这后宅中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主子得了势，我们这些做下人的才能跟着享福。”谷雨口齿清晰，讲起话来也是有条不紊的。

屋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随即响起叩门声，厨婢隔着门扇禀道：“大姑娘，奴婢送膳食来了。”

谷雨听见后，扬声吩咐：“进来吧。”

厨婢轻轻推开屋门，双手捧着朱漆食盒，低眉敛目缓步走入，将食盒搁在案几上。

谷雨不看饭菜，只板着脸质问道：“厨下每日膳食，向来是酉初便齐备，到这芷香阁脚程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怎的送来这么迟？莫不是先送了别处，才轮得到我们这里？”

厨婢局促回话：“姐姐，是后厨那边分派耽搁了片刻。”

谷雨脸色愈发不悦：“府里的规矩你还不懂？一应吃食便当，理当优先送来大姑娘这。这般次序错乱，若是叫夫人知晓，怕是要怪罪你们厨下办事不周。”

那厨婢不敢争辩，只连连喏喏应是。

见她发作得差不多了，柳明婵温声道：“我不怪罪，只是膳时最忌拖沓，往后上心便是了，你还有别处膳食要送，便不耽搁你了。”

厨婢连忙称是，谷雨尚有不满，但柳明婵已经止住了她的话头：“行了，时候也不早了，你们都下去吃饭吧，这里有阿弥就行。”

红鹊看向站在房间里的一直沉默的女子。

她皮肤很白，五官是端正的好看，但不知为何，红鹊每次看到她时，心里总有股隐隐发毛的感觉。

阿弥对着她一笑，红鹊赶紧低下头，应了声，拉扯着还想说话的谷雨退了出去。

“心气太盛，容易招祸。”

人出了屋子后，阿弥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用好了，未必不是一把好刀。”柳明婵说道，“屋子里没旁人，你也坐下一起吃吧。”

阿弥在她的对面坐下。

柳明婵将食盒里的菜一道道摆出：“往后这院子里，不管遇到谁你都得行礼，一口一个奴婢的，情况稍有不对，恐怕还得给人下跪，你何苦和我来这么一遭。”

“这些都算不得什么，你一个人，我实在是不放心。”阿弥说道，她的嗓音温厚，讲话慢条斯理的，梳得人心都宁静了下来。

柳明婵的动作突然一顿，她凑近了去闻拿出来的一道菜，然后看向阿弥。

阿弥站起来，拿出一套用羊皮卷着的长筒，摊开后取出里面几个小瓷瓶，把里面的粉末倒进去，原本碧绿的菜叶顿时发出乌黑的颜色。

“这菜有毒。”她又仔细辨认了一番，才抬起了头，“是蟾酥，有人要治你于死地。”

“这侍郎府倒还真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你才来第一天，居然就有人要投毒。喑喑，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嬷嬷说过，用毒杀人，是最下乘的手段。”柳明婵缓声道，“只要做了，就一定会留下把柄。”

“你要把这件事闹开吗？”

“不了。”柳明婵思忖着摇摇头，“我才刚入府，根基尚浅，不如先按兵不动，下毒那人看到我没出事，必定会再有所行动。”

“蟾酥毒性剧烈，若非是我们，换成任何一个普通人，今日早就命丧于此了。”阿弥说道，“京都中流传的毒物以鹤顶红和□□这类为主，蟾酥提取麻烦，又难以保存，只怕下毒的人是个行家，这侍郎府中还真是藏龙卧虎。”

“入府之前我就知道此行必定危机重重，没想到他们居然如此按耐不住。”柳明婵笑了下，“罢了，先吃饭吧，还好那凶手没这么丧心病狂，给每一盘菜都下毒，不然今晚我们就得饿肚子了。”

她们就着剩下的菜随便吃了点，但心思还在那毒药上。

蟾酥是从动物身上提取的毒素，刚开始只会觉得胸闷喘不上气来，然后逐渐感受到剜心的疼痛，毒发身亡后，即使仵作验尸，也什么都查不出来。

下毒之人不仅希望她死，还希望她死得悄无声息，不引起任何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