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绯红的梦,祁轶后来几月再做时,已不再局限于最初的新房。萧家各处各地,都有了他与俞音交互的影。
也包括这处花房。
而他会入到这里。
很难不承认,就是想看一看这梦中的景,忆一忆这梦中的情。
不然就他这个入仕都快满三年的人了,见了那么多遮遮掩掩的官,说了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话,如何会理不出俞音找他是要聊兼祧的事。
毕竟她与他,也实在没旁的什么可聊。
假装不知,不过是为了给自己寻个冠冕堂皇可以踏入的由头罢了。
而这由头,寻得也确实值当。触景生情诚不欺。
瞧着与梦里相似的铺了明瓦的顶;相似的东西北三面夹了高丽纸的门……尤其那朵与大婚夜红盖头上绣着的十分像的赤丹茶,以及栽在北门庭院偏东白梅树下的秋千架。
木杆粗壮虬曲如手臂,两边麻绳吊着在风里吱悠悠地荡。
像,梦里那样荡。
祁轶的呼吸更重了。
胸口仿佛揣了鼓,咚咚咚咚,有癫猴跳,疯马踏。
抑制不住地,他又想起了昨日马车上的那场旖旎的梦。
邪火烧起来。
几乎要烧断他最后理智的神。
断火断源,此地不宜再久待。他慌不择路,沿着来时路匆匆地返。
出宽堂,过长廊,两扇楠木门刚打开,胸前兀地撞进一脑袋。
咚!
青梅落怀。
清甜,温软。
梦里虚幻突然就有了实感,连空中都好似飘出了甘芬的果子香。
然而这香,也不过只在鼻尖萦绕了一瞬。刹那之后,怀中落空,俞音踩着石阶急急地退。
“对不住,对不住!”
她道歉说得也很急,像是不愿沾染惹恼什么阴邪蛇虎。
他有那么吓人?
祁轶嘴里突地就生出了苦。
十多年的青梅没熟透,又酸又涩。
喉头滚动,他紧巴巴地压出一句关切:“可有撞疼?”
阶上人没回话。
俞音脑袋还因刚才忽来的那一撞而发懵。
说实话,具体碰上谁了她根本没来得及看清楚。只知眼前突然一黑,紧着便是挨上一堵结实肉墙。
本以为是哪个前院洒扫的健壮婆子,可现在听着这道清朗男声。对面人身份不言而喻。
好在这么多年养成了习惯,脚是下意识退的,对不住也下意识说的,没太算失了礼数。
只是,她想不通祁轶怎么会入这花房。
男子不都不喜这些花花草草?萧轩就不喜这些。方才在外头没瞧见人,她还道他已经回了隔壁。
一连串顾自胡乱想着。祁轶没听见人答话,将关切又问了一遍。
“没大碍。”俞音揉着额角回。
“那腿呢?”
什么腿?
俞音这下又有些发懵了。她刚刚该是没撞着腿?
正疑惑,一抬眸恰好对上祁轶的眼。
其实祁轶与萧轩很像。
至少有八成像。
唯一不同的点,就是这一双眼。
萧轩的,是杏眼,偏圆,看人总是润润的,不锋利也凌厉。而祁轶的,偏凤眼,上下眼睑皆狭长,冷冷的,锐锐的,凝着人看时,总像是山间猛兽盯哨。
尤其这几年他还在宦海里沉浮着。抽了条,个子蹿了,人也瘦了,以前下颌两边微嘟嘟的脸颊肉累没了,薄皮贴着骨,清晰冷毅,整个人更显淡漠疏离。
俞音不敢让他再重复,溯着他视线落上自己的膝,想起了昨日下跪的事。
窘迫倏地冒出来。
兼祧这事情,本该是萧祁两家关起门来谈的私密事。毕竟在没敲定之前,越少人知道,议论的就越少。
她昨日下跪,本意是想让祁定莲收回兼祧之主意,好在萧家这边就断了消息。
然而哪想,消息没断,还长了脚。因着李春纨过来走的那一遭,如今两边上下皆都知晓,弄得浩浩汤汤,沸沸扬扬。
今早醒来时听赤芍说明这些,她才知自己行了一步怎样的下下招。
为补救,刚刚在见着祁轶时她才将人叫住,想要探一探这另一位当事人的想法,以免知己而不知彼。
只可是,她还没寻到机会开这个口,反倒祁轶先问了她膝盖的伤,绕来了这兼祧的话头。
以为自己的小心思被看穿,俞音有些不好意思,匆匆说了一句自己膝盖也无事,然后硬着头皮支支吾吾地问:“不知,不知兼祧的事,婆母是否与表哥说起了?”
祁轶垂眸:“嗯,说起了。”
“那表哥作何想?”
她问得期待,一张小脸微扬着,像是稚嫩孩童在仰着脑袋讨糖吃。
但祁轶没给糖,他沉着声音反声问:“那你呢?你作何而想?”
是问她觉得他该如何?
俞音咬咬唇,慎重答:“我是觉得表哥该从心。”
在俞音视角里,祁轶一直都很守规矩。守外在的规矩。
因早年萧家需要,他便弃了玩耍,时间全给了书堆;后来祁承光死了,要过继,他便又承父母命令改了姓;如今萧轩死了,祁定莲要兼祧,她真怕他闷着性子还答应。
弓满易断的道理。一根弦被人绷着拉久了,迟早要溃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