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音不想祁轶溃坏。
她腹稿打了一遍又一遍,斟酌道:“《管子》讲心藏本心。本心治,则官治;本心安,则官安。且治水也是在疏不在堵……”
她以为祁轶本心是不愿,于是委婉地、绕弯地,劝导他该从本心,不要因了责任又去兼祧。
可是这话没有效果。
祁轶本心是愿的。
倘若真按了俞音说的循本心,只怕她倒要不愿了。
而他舍不得她不如愿。
毕竟这么多年来,她还是第一次与他这般喋喋不休地劝。
虽说猜左了他心思,但目的没弄左。
她目的是对兼祧不愿的。不然也不会从开始到现在,对着他一口一个表哥地喊。跟着萧轩的身份喊。
明明在以前,她总是笑着唤他轱辘哥的。
喉头里又涌出苦。
许是要确认,又许是要死心,祁轶低声打断:“我是问,你的想法。”
俞音想法确实是不愿。
兼祧,兼的是两门,娶的也是两门。一门萧家妇,续萧家之香火;一门祁家妇,续祁家之香火。
俞音不想当娥皇也不想当女英,受了父母恩爱影响,她是想一生一世一双人。
嫁给萧轩,除了她与萧轩有情,萧轩亦给了她承诺。
只是世上承诺大多得不到圆满。她父母没走到最后,她与萧轩,也没能走到最后。
落寞与厌恶是同时出现在她脸上的,不愿的坚定,也是紧随其后的。
本以为她这异想天开的想法在这三妻四妾的年代该是要招来笑,但祁轶只低低地应了句:“好,我知道了。”
说完,人就要走。
可这不是俞音想要的答案。她还没能知彼。也没能知晓两人是否一致。
没作想,她追上去,一把拽住祁轶衣袖。
飘着梅花瓣的灰穹下,一抹白,一抹黑。
黑色的袖口被拉长,像极了离别诗里缠缠绵绵的挽留。
但俞音不是在挽留。她在要一个确定说法:“所以表哥呢?表哥还没说是何想法。”
这话问得刨根底也在刨人心。
祁轶几乎是泡在了黄连里。
可对着俞音再一次跟小孩讨糖一样期待的脸,这一次,他心软了,给了糖:“既然你不愿,那我自也是不愿。”
沙沙哑哑的一句,那样认真,那样慢。
不知是经了多少挣扎,才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锤子定钉,一切都尘埃落定。
可怜俞音只听到了自己想要的不愿,没注意这些细节,更没注意这话里为何会产生这样的关联因果。
她只知有了祁轶这位有力同盟的保驾护航,兼祧一事,当不会有结果。
只有赤芍奇了怪、不明白:“怎么表少爷也不愿意?”
而这疑惑,在两日后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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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家跨了二、三两进的东跨院,是大房一大家子居住的地方。
自打将隔壁扩了进来,祁家就分了东西两个主要院落群,东边给长,西边给次,中间以一道弯曲狭长的夹巷相隔开。
此时天将亮未亮,邻家养的公鸡也才打了几声鸣,但位于三进正房尤芊华的卧房里已亮起了灯。
她的大儿子,也就是祁家长孙祁承祖已娶妻。夫妇俩住南边二进北屋。
因要昏定晨省,伺候婆母,金瑾琬更是早了一刻钟就穿戴好从自个儿院子里出来,由一小丫头提着白壳灯领着,沿西耳房后墙留出的窄道进了尤芊华的院。
见橘黄的暖光透过窗扇,她步入内室,帮助尤芊华起身、穿衣、洗漱,再将捂了一夜还温着的汤婆子里的水倒进外厅桌边架着的铜盆里。
净手,膳毕,聊家常。
大房没有什么新鲜事,日日问,日日答,同样的琐碎没撑过几个来回便结束。最后精彩落在祁家近来最为关注的祁轶的兼祧上。
金瑾琬动了动盘在炕桌下微痳的腿,侧过身子与对面的尤芊华脆声道:“我听说这事好像没谈拢。”
“还用听说?”尤芊华不满意她的迟钝,伸指点上她额头:“就看腊八李春纨张罗饭菜那架势,也知这事没个结果。”
“啊。”金瑾琬捂着帕子真惊愕:“婶娘大摆,我还当是三弟难得回家一趟,要给他补身子呢。”
尤芊华:“那祁定莲气病找郎中的事你该知晓?”
金瑾琬又是一惊:“郎中不是给俞妹妹找的么?”
得,要眼睛眼睛没有,要耳朵,耳朵也没有。
尤芊华无奈撇眼,她真不知这人整天都在干什么,不会真像了某些话本子里说的懒婆娘,吃了睡,睡了吃?
但这念头来得太违心。
她的日常起居金瑾琬照顾得多用心,她是受益人,她多清晰。所以尽管这副眼睛耳朵不是她想要的眼睛和耳朵,却也生生将金瑾琬看了顺眼。
毕竟这人木讷归木讷,也是真听话。问什么就答什么,让做什么,便干什么。
想起之前走的棋,她又问:“我要你安排人混进李春纨院里的事,可有办妥?”
金瑾琬老实答:“办妥了。”
“可能信?”
“能信的。”
“那最近可与之有联系?”
“联系了。”
尤芊华正等着听有关兼祧内情的下文呢,没想在此断住。而要说话的对方,却只知睁了双懵懵的大圆眼看过来。
她气不打一处来,指头又碰上金瑾琬脑袋:“你是蛤蟆变的啊,戳一下才肯跳一下!”
但金瑾琬也是有苦衷:“主要媳妇也不知说什么,具体的,那人说要见了婆母才肯说。”
尤芊华正要问何时见,恰逢这时,外头的门框,轻轻地敲出一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