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轶去到萧家的那一炷香时间里,不止祁定莲焦灼祈盼,李春纨亦然。
连炉子上备着的用以沏茶的水烧干了她都不知晓。
等嘴巴跟着心里一样躁,她去提铫子,嫩白的手碰上滚热的梁,烫得她一个激灵,这才回过神来。
但手心已起了泡。
李春纨心更烦,甩着手还是只能顾得上张望屋外。
好在王嬷嬷没多久就带着消息回来。
“成了!”她放下厚布帘,低声雀跃:“萧家那边刚去叫了郎中,该是莲太太没得意,又给气着了。”
“当真?”李春纨心里嘴里手里,都跟淌了一汨清泉似的凉爽,开心又谨慎:“轶哥儿当真没同意?”
王嬷嬷用力点头,打包票:“听说三少爷还是叫的姑母,该是错不了。”
祁定莲做事雷厉风行,若是祁轶当真应了兼祧,她必然当场便要人改了口。
李春纨燥热的心终于汇入洪流,安定下来。
她寻到北边的太师椅坐下,喜滋滋地吩咐王嬷嬷让东厨房晌午多做些菜食。
既为今日过腊八,也为给她自个儿压了祁定莲一头做庆祝。
王嬷嬷颔首应下,眼尖瞧见她起了泡的手,又去拿了烫伤膏药给她抹。其间几次按痛伤口,李春纨都没气。
她心里甜,气不起。
不仅气不起,还要去夸人——
“得亏嬷嬷你坚持!”
她说的是昨晚王嬷嬷极力劝她让祁轶与祁定莲亲谈兼祧的事。
那时李春纨认定祁轶对祁定莲还有母子情,不愿让两人见面。是王嬷嬷与她分析,说有情是好事。
有情才能有恨。
王嬷嬷断定,当年出继的事在祁轶心里必是牢牢地扎下了一根刺。
毕竟谁家出继出的是长子啊。
更何况,最初定的本来也是出萧轩。后来改为出祁轶,落在当事人眼里,可不就是自己父母更爱弟弟。
虽说那时祁轶已有十五,也上学明了些事理。
但明事理不代表不难受。
不然他后面又怎会自家舒适的宅子不回,偏要跑去住那拥挤的书院和简陋小院,尽量避了在这边与萧家的交集。
而扎了刺的都知道,入了肉的刺,得除、得挑,不然时间久了,必要肿个大脓包。
祁轶这根刺扎了八年,痛苦也酵了八年。他心上早已肿了个大脓包。
平日里不触不摸不打紧,可一旦要碰上,那便是要命地疼。
祁定莲又那样急。
遇上了祁轶必然没耐心先拔刺。
兼祧一提,碰更是加剧为剜。新疼加旧痛一齐涌来,任谁也招架不住。祁轶怎可能会同意兼祧。
结果与预测的一样,李春纨很满意,对王嬷嬷也更加信任。
在其盖上药盒时,她扭头问:“那嬷嬷你可有留意,轶哥儿钟意的是哪家姑娘?”
她问的是哪家姑娘,不是问有没有。
这也是她昨夜改变主意,同意让祁轶去与祁定莲亲谈兼祧的另一原因。
她知道祁轶不大会愿意娶俞音。她知道他心里藏了一个人。
而要说这事,还得追溯到今年年初俞音与萧轩大婚。
俞音嫁萧轩,是近邻早年便知且都乐见其成的。珠与璧终于作了合,大家都欢喜,婚宴上喝酒的喝酒,畅想的畅想。所以当次日,李春纨在祁轶书房的字纸篓里发现了一幅重彩工笔婚庆图时,也认为他受了感染,动了成家的念头。
王嬷嬷不懂画,只能在压平褶皱的熟宣纸上瞧出一朵山茶,两个小人,以及三条红绫。
其中山茶花最大,绽开的妖艳红的瓣几乎占了半幅。
也画得最为细致。
每片皆不同,每片皆有脉。
像是生了骨,层层叠叠堆出位娇柔美人。
是花仙还是花精?
王嬷嬷不知晓,但总之是美就对了。让她看了就挪不开眼,看了就被吸走了神。
以致于后面的室内场景她分不出心去看,红绫下两个用朱色墨块染出的对拜的简单小人也是粗粗一扫。
她不解,问:“夫人如何看出三少爷动了成家的心?”
更进一步说,李春纨如何就瞧出画上的人是祁轶。
那穿男服的没鼻子没眼睛,就几笔勾了个脸轮廓。如何就能瞧出是个谁。
按她浅薄之想法,这就是张送俞音萧轩的庆贺图,许是大婚前都没能作得合意,这才揉了扔进了字纸篓。
李春纨听出她的言外意,不满意,重拍王嬷嬷手背提醒:“你看这里。”
她微肥的手指沉甸甸,压在小人腰带上方。
王嬷嬷瞪着眼睛使劲看了半天,一点儿没瞧出有什么线索,最后还是顺着李春纨视线才看到了那个被宽大袖子遮住一半的玉坠子。
李春纨期待问:“你觉不觉得这跟我送给轶哥儿的那枚十分像?”
啊?
怎么瞧出的?
王嬷嬷两条缝的眯眯眼惊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大。
还是先前道理。
这墨点子也是没图没纹案,就半粒瓜子大纯色的一团,颜色都分不清是青色绿色还是蓝色,她怎么就从上面瞧出了是她送给祁轶的那枚?
好在王嬷嬷观画不行观色行。察出李春纨急得眉头快要夹死人,她启言:“老奴真是年纪大了,连看个东西也看不明白,还要夫人来提醒。”
“不过看颜色……”她脑袋陀螺似地拼命转:“瞧着还真像夫人送的。奴婢没记错的话,该是去岁三少爷生辰,夫人送出的那枚蓝色的?”
“是吧!是吧!”李春纨拧紧眉立马松了。
王嬷嬷拧紧的心也跟着立马松了。
其实她就只知道这一块。
她原先又不是李春纨院里的,去岁冬天调来时早已过了祁轶的夏日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