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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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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轶走后,王嬷嬷跟着推门进来,担忧问:“夫人与轶哥儿可是又闹不愉快了?”

李春纨扔下手里茶盅,不满回:“你何时见我与他有过愉快!”

她脸垮着,难受着,委屈着。又想起了她死去的儿子祁承光。

每每在祁轶这里受了挫,她总要想起他。

然后想着想着,便生出无限的怨。

怨祁承光贪凉死得早,怨祁定罡没看好人让人下了水,更怨祁家上三代的老祖宗为何要去做屠夫,犯下杀戒落了个单传诅咒,要她只能去养别人家的儿子。

可养的哪有生的亲?

瞧瞧今晚就知晓。

她不过就是动了几块肉,也值得祁轶那样大动肝火。

她动肉又不是为了她自己!她不也是想着他上值下值的每日辛苦,这才动了给他补。

祁轶不感念她这个母亲的良苦用心也就算了,竟还反过来将她说一通!

李春纨越想越委屈,连带着桌上残剩的鹿肉也看不顺心,一把掀起桌布,牢牢盖住。

她是有些不甘心的。

旁人都只可怜祁定莲失了儿。可她难道就不可怜?

她有了儿不也好似没有儿!

这么多年过去,她在祁轶身上花了多少时间,花了多少心思,但有什么用!不还是得不了这人亲近。

“好!”她凤眼吊起,生气道:“既然祁定莲想把轶哥儿要回去,那我就把这个半路来的儿子还给她好了!反正我是不知如何与他相处了!”

然而牢骚从来都做不得真。

如今祁轶这般有出息,她连祁定莲提的兼做儿子的主意都不愿,又怎可能真的愿意把这儿子还回去。

故而当王嬷嬷再一次询问是否与祁轶探了兼祧口风的时候,李春纨连带撒了气,阴阳怪气问:“嬷嬷吃的到底是祁家米还是萧家米?”

怎么两次三番帮着祁定莲要提兼祧!

背主是大锅,王嬷嬷不敢背,赶紧跪下顶上另一口僭越的小锅。

“奴婢有错!”她低头诚恳:“奴婢不该伸手插管主子的事。但——”

“但正因奴婢吃的是夫人的米,想替夫人分忧,这才多次询问兼祧的事。”

李春纨喜欢人事有掌控。

王嬷嬷是去年才到她身边来的。她一直没太放心,刚刚那般问,也是怀了试探心思。

而心思灵的王嬷嬷也没让她失望,不仅没含糊说吃的祁家米,还明明白白地说吃的她的米。

这便是主动投了她的诚,身与心都归了她来管。

李春纨面色稍霁,下巴微抬,问:“那你倒说说我有什么忧?又要如何替我分?”

王嬷嬷毕恭毕敬回:“夫人的忧奴婢不敢揣测,只是考虑到夫人迟迟不与三少爷提兼祧,担心会有嫌隙再生之患。”

祁轶一直是李春纨想掌控的第一位。

听到自己与祁轶的关系可能会更不好,她上了心,正色起来:“如何说?”

王嬷嬷将下人嚼舌根的事情给说了。

“今早音奶奶下跪闹得那样厉害,兼祧的风声不可能不传过来。要是三少爷先从他们嘴里知道了,那该怎样想夫人?”

“我管他怎样想!”

李春纨嘴巴硬:“他一个做儿子的难道还要数落我这个当娘的替他瞒着不成!”

然而与先前的牢骚一样,这气话也做不得真。

都没过一息,她又掀了眼皮问:“下头当真开始嚼了?”

王嬷嬷点头:“是有,但不多。”她已勒令下面管好嘴。

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尽管受了约束,时间一长,消息总还会传到祁轶耳里。

李春纨硬着的嘴巴软了,试探问:“所以我该在轶哥儿知道前告诉他嘛?”

她刚才可没在饭桌上说这事。

瞧出李春纨心中担忧,王嬷嬷宽慰:“明早请安也还有机会。”

“可我才与他了不愉快。”

“不妨事。”王嬷嬷道:“三少爷是个有孝心的,明早不会不来。若夫人是担心三少爷会因鹿肉的事而介怀——”

她顿住,起身凑近李春纨耳边:“那咱们完全可提前在上头作文章。就让下面的人漏出口风,说夫人是心里存了事,堵了许多天了,这才在夕食时没控住情绪。”

李春纨明白了:“所以轶哥儿得了消息,明早请安时必会来问,到时我便可顺势将兼祧的事尽说,然后帮他拒了?”

没想王嬷嬷却摇头:“说是要说,但不能尽说,更不能帮三少爷拒了。”

毕竟祁轶十分不喜受人掌控。

当初他能执意搬出扁担巷子,如今必然也不愿有人干涉他的决定。

至于不能尽说——

李春纨说话爱带情绪,而祁轶又擅分析。

要话赶话透出了她不愿的意,对她们也是极不利的。

不都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今早萧家那边哭过一场,已然占了上风,如果李春纨这时候还表现得咄咄逼人,那不更是把祁轶往了那边推嘛。

依王嬷嬷之见,最好的该是说一半,留一半。

琵琶半遮才诱人,事情也是,抛出引子钩住人才能使对方自己一点一点地探。

人嘛,最相信自己。

李春纨嘴巴上说再多她心里堵得慌,说再多不愿兼祧的苦衷,都敌不过祁轶自己去体会、去感受,去理解她的难受处境。

“你是说……”李春纨反应过来:“是要我明日点一下兼祧的事,然后让轶哥儿自己与祁定莲去谈?”

嗯嗯(én ěn)。

她立马摇头:“万一轶哥儿应了怎么办!”

祁轶是从祁定莲肚子里出来的。血浓于水。保不齐他对祁定莲这个生母就还留有旧情。

也因着这个,她才一直拖着不愿与祁轶说兼祧的事。

她不敢赌。

祁轶只能是他们祁家的儿子。

所以自从祁定莲第一次与她提兼祧的时候,她就打定主意不与祁轶说。

反正祁轶一年到头在这边也待不了几次。只要上下瞒住了,她完全能拖到祁定莲先撑不住,过继萧家的旁支。

只是千算万算,她没算到祁定莲会这么精!竟然伙同俞音那丫头唱了今早那样一出轰轰烈烈的大戏!

她说轻丫头怎么自家母亲不劝,非要跑到祁家宅子请她一个外人过去劝呢,原来打的是漏兼祧口风的主意!

果然一个人撑过家的心思就是不简单!

李春纨的凤眼蹿出了真火苗,脸颊一并燃红。

也不知是对祁定莲看透了她的拖延心思而生气,还是为自己一直不如祁定莲头脑活络而恼怒。

“一定不能让轶哥儿去与她谈!”

李春纨严肃命令,语气里的不愿比先前更为强烈。

她好不容易才防了祁定莲八年,可不能在这时候让前面的努力全都白费!

然而——

她最终还是让祁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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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家昨日挂着的幡,经了一日,已全数撤下。

没了遮目的白,诺大宅子空荡荡的,显得愈像个窟洞骷髅。

吐着阴沉沉的息,盖着黑压压的瘴。

只有位于鼻子处的二进正屋还勉强呼出点活气颜色。

是肝脏的红、怒意的红。

但也微弱,也压抑,憋着忍着藏在每个字句里。

厅堂内的主位祁定莲坐着,对面的祁轶也坐着。

两人没说话。

可因前一句“姑母还是像以前一样自私”的评价太犀利,周遭静得像是上演了一出默剧里的刀光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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