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自较劲。
而这一切的一切,还要从半个时辰前说起。
那时祁轶刚在李春纨那边问安结束,被要求带着新制的鹿肉酱的罐子送来萧家。
说实话,这十分反常。
自打祁轶去到祁家,他就再没入过这座西边的宅,更别说还要入到祁定莲的北屋院。
估摸出两边该是有什么合计,祁轶寒眸微敛,提早在心里做了准备。
然而等真听了这合计,却没想这准备还是做低了。
祁定莲竟然想让他娶俞音,让他兼祧重做萧家儿子。
祁轶嘴角的嘲意压不住。
他没想自己还会经历这场景。
在与八年前同样的一个屋子里,被同样的一个人,要求做同样的一个事。
同样一个传香火的事。
只是这一次,他不是出萧家,而是入萧家;不是被不需要,而是被需要。
多讽刺。
屋里静得出奇,祁轶放在八仙椅上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冰冷目光正对上祁定莲挂在胸侧的银牌子。
说是银牌子,其实也就薄薄的雕了花的一银片。上头嵌着云纹圆钩,下头串着丝线流苏,用以装饰压贴领口。
祁轶记得,这银坠领是他亲做的,亲做来送给祁定莲的生辰礼,也是他以儿子名义送给祁定莲的最后一份礼。
再往后,他成了祁家子,她成了他姑母。
送礼全换了身份。
见祁轶注意到压襟,祁定莲以为自己的心思有了效果,想诉些回忆,进一步说。
说她苦衷,也说萧家苦衷。
然而嘴巴刚张,祁轶已起身迈步欲走。
她慌张涌出,急切喊:“轱辘!”
这是祁轶乳名,打得是以贱为吉,在萧家时,大家基本上都是这样喊。
后面到了祁家,那边怕这边的感情他割不去,这才多叫了轶哥儿。
此时突然响起“轱辘”这旧名,祁定莲如了愿,祁轶停了步。
但也只是停了步。
知子莫若母,知母也莫若子。
祁定莲为什么戴压襟,为什么准备糖炒栗子,又为什么唤“轱辘”……
祁轶心里都门儿清。
在祁定莲追上来的这几步里,他转过身,平静问:“姑母还有事?”
声音神情都平静。
像月影跌进湖水,没产生任何祁定莲想要唤醒的、对那份逝去的、幼时母子情分触动的涟漪。
仿若他过来只是送了一趟肉酱,仿若刚才兼祧的事他们都没谈。
如流水划过时间,不留任何痕迹。
祁定莲想要有痕迹。她不死心,想再唤。
可唤上百次千次“轱辘”都没用。
称呼嘛,不过是你在世间的一个号,到一个地方便要换一个叫法。
除了上面的,祁轶在学院时旁人还要叫他的字——祁励之,在翰林院时旁人还要叫他的职——祁庶常。
左右不过是上嘴唇碰到下嘴唇发出声音的事,不带感情。
就算有感情,等没了特定的人、特定地方,也渐变成了没感情。
就如她嘴里的这声“轱辘”一样。
这次问完,或者说该是散出压迫不容答应完,祁轶头也没回地出了北屋的院。
总共没待超一炷香的时间,外头的天还是与先前来时一样的灰。
没落雪,也没放晴。
周围树里草里还塞着未化的雪团子。一簇簇的,像冷棉絮,像硬沙砾,好似看着看着,也一同塞进了祁轶心里。
憋着,堵着,难受着。
其实祁定莲提的兼祧的事,他也不是百分百地就不愿。
至少,在最开始,他有动过那么一丝愿意的念。
至少,在听到娶俞音时,他也动过这么一丝愿意的念。
可为何最后还是不容拒绝地拒了?
是因对祁定莲还有恨?还是说……是害怕梦里的那些爱?
祁轶想不明白,也不愿意去想。
他素来爱给自己钉钉子,尤其是在脑子里钉钉子。
每当冒出一个想不通、看不明的念,他便要拿颗钉子钉上,塞上,堵上,遮上。
如同掩耳盗铃的人那样,捂住了耳,便听不见。
他钉死了念头,便不再纠结。
好用吗?
好用。
至少当年那个祁定莲为何要过继的是他的想不通,自钉死后便不再出现。
至少,在刚刚,他突然产生的一瞬的,关于祁定莲是否注意到他的克制情绪的探寻,自钉死后,也不再出现。
就像阎王爷点卯那样,他自己给自己的念头宣判了结局。
祁定莲为何过继他?——是因舍不得萧轩。
祁定莲是否能注意?——那必然是不能注意。
况且就算注意,她大概也是不明白,不理解。
就如八年前初秋的那个夜晚,她不明白、不理解他为何要到她屋里求了又求,跪了又跪。
只愿不过继到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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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廊里,刚拒了周嬷嬷留饭的请的祁轶大步流星地往萧家宅门外走。
这一片地儿他都太熟悉。
重叠上记忆,也重叠上梦里场景。
不知是要逃离前者好不容易埋藏起的痛,还是要逃离后者好不容易压制的红色私心,总之他三步并做两步,两步并做一步,大步流星地往那个位于骷髅嘴巴处的能救命的洞口走。
可奈何游廊太长,宅院太小。
才出廊尾,灰扑扑的周遭里传来一声唤。
“轶表哥?”
祁轶掀开眸,寻到人。
俞音站在对侧角门的石阶前。
一身缟素,一身寡白。
全眼里都是白,唯有她提着食盒露出的,右虎口处的那颗红痣带着色。
旖旎的色,梦里的色。
霎时间——
方才好不容易赶走的红色又扑来。
像水缎,像柔绡。
占了满目,占了满脑。
祁轶心里塞着的雪团子胀得更大了。
也更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