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会记得这东西，还是因这玉的名字好讽刺，叫什么“翠生石”。

翠生翠生，催生催生。

配着祁家单传的命，这便成了下头最好的下饭料。

人说得多了，她听得多了，便也就记住了。

王嬷嬷好不容易蒙中答案，见李春纨与她求认同，附和着拍上马屁：“这么看，三少爷是真将夫人放在心上的，连作个画都要将夫人送的东西画进去。”

蜜语最顺耳。

李春纨听得嘴角咧到耳根后。

但这还不够，王嬷嬷目的是拍得她眼瞎，拍得她心盲。最好还是跟昨晚一样，将她头上的簪子拔了送她才好。

反正李春纨首饰那样多，金的银的玉的骨的，就算一年三百多天戴一样，也能不重样。

与其让这些东西闲在官皮箱里吃灰，还不如拿来送她攒攒主仆情。不然就李春纨这样动不动拍她打她罚跪她，她很难不顺自己的心，不去恨她。

王嬷嬷绞尽脑汁，挖空了肚子将过去听来的那些有关孝道的溢美之词全用上。

然而李春纨却没接茬。

她听美了归听美了，但头上美丽的簪子却一点儿也不想拔。

扭过头，又来一问：“所以嬷嬷可知晓，轶哥儿钟意的是哪家姑娘？”

问题回到最初。

拧紧的心也回到最初。

王嬷嬷感觉自己被捏在了谁的掌心里。

这次的惩罚问题她没法答也没法蒙。

距昨日那次为止，她拢共才见了祁轶八次面。还是跟在李春纨身边才见着的。

就这寥寥无几的几次面，她又如何能知晓祁轶钟意谁？

当事人的心意只有当事人自己知晓。

祁轶自然是知晓自己钟意谁的。

早在俞音与萧轩大婚那晚、进入那场红色梦境之前，他就知晓自己是钟意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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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冬天，萧家枯败了许多地方，就二进院廊庑尽头东侧的花厅里还算艳丽。

祁轶推开俞音先前站立的那道门，穿过径深五米、覆着卷棚顶的过水廊，入了花团锦簇的正中堂。

说里艳丽，不为过。

南边那面接着厨房地龙的空心墙的花架上，挂满了饱实的花骨朵。绿的白的紫的，交织错杂。零星几颗绽得正盛的，更是晕开更足的色。

但再浓还是比不过红。

许是更耐寒的缘故，花房里有七成开的都是红山茶。

鹤顶、杨妃、宝珠……一株株，一盆盆，搭着厅中造景堆摆在东西北三面的合适处。

这么多，那么挤，可祁轶还是一眼瞧见了那枝缩在最角落的重瓣赤丹。

与他在梦里见到的一样。

与他画在纸上的一样。

那场荒唐旖旎的绯色梦，祁轶第一次做，是在俞音与萧轩的大婚夜。

现实里，俞音与萧轩拜了堂。

而在他梦里，俞音与他拜了堂。

还是在萧家，在同一间房。

祁轶不知是不是老天要来嘲笑他，以致于让他在梦里实现了两个妄想——他没被过继到祁家，且还与俞音做了真夫妻。

醒来后，他凭不舍本能画下了那幅画，但又靠理智揉皱扔掉了那幅画。

虽说晨练后他立马生了后悔，可待看到随废文章一同被清空的字纸篓，他好似又没了后悔。

不管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总之他不能有后悔。

他已经姓了祁，而俞音，也间接姓了萧。

后来的几个月，他刻意不让自己去想那晚的那场梦，哪怕一霎一刹，他都阻止了自己去想。时间全用课业政务硬塞住。

醒着时，是控住了。

可一到夜里，那荒唐旖旎的绯色梦就如水鬼一般缠上来。

滑嫩手臂缠上来，美满恩爱缠上来，甚至连幸福，也一并缠上来。

祁轶把这好梦比作鬼，却是贴切。

毕竟淹死做鬼的，往往都是那些愿意下水沉溺其中的。

祁轶不愿沉溺，或者说，是不敢沉溺。所以当祁定莲与他说兼祧的时候他虽动心了那么一瞬，但还是凭着理智压出的那抹害怕拒了回去。

他害怕自己吃了一口还想吃得更多，从此变作贪婪鬼；也害怕自己投尽所有得不到自己想要，从此变作斤斤计较的小气鬼。

梦境不是现实。

梦里俞音欢喜他。

而现实，俞音欢喜的，是萧轩。

思来想去，想来思去，最终，他还是决定做个胆小鬼。

就像白日他压着自己不去想那梦境一个样。他克制着，抑制着，也压着自己不去迈出兼祧的那一步。

只要不兼祧，就不用娶俞音。

不用娶俞音，就不用与梦作对比。而不用作对比，自然也就不用亲历得出那个尽管他一早就有所知的、俞音跟祁定莲一样、都不偏他的事实。

然而，真的是这样？

人都知行难合一。

《黄帝内经》讲：心者，君主之官，神明出焉。

但心有窍，易藏私。当藏了私的心攫[1]住了能理智的神，那私欲必然先行。

祁轶有私心，也先行了私心。

不然怎么打定了主意不迈步，可他还是在听到俞音说要聊一聊的时候，转了回府脚步，入了这处花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