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刺骨的冷。
挨了体温的雪化成水又凝成锥,扎在俞音两个膝盖骨底下,仿若顺着骨线缝进冰,冻得她全身又冷又麻。
不敢动,只能保持最初姿势跪得笔挺。
耳边赤芍跟着跪着在抽哒哒地哭,俞音听不太真切,脑袋里旋转的全是萧母半个时辰前给她下的那个要求。
与祁家婆子要钉死她的清白不同,萧母要钉死的,是她这个人。
她要祁轶兼祧。
要她嫁祁轶,做祁轶的兼祧妻。
天上雪越落越大,墙根下新栽的脆弱火棘在风里死撑。
周嬷嬷窥过窗缝叹了又叹:“都一刻钟了,太太要再不松口让音丫头进来,只怕咱这宅子里的人又要倒一个。”
这话是往了萧母的心上扎。
祁定莲坐不住,也起身去到窗缝边上看。
俞音还是跪得笔挺,头上脸上肩上身上全都糊了雪,白条条一人,跟那日捆了白布被人竖着抱进门的萧轩一样。
祁定莲眼睛红了:“她怎么就那样倔!”
说让在外头跪着就真去了外头跪着。
周嬷嬷眼睛也红:“太太不是早就清楚,当初她不也是在坟前跪了一天才肯随我们回宅子。如今她心里不愿,只会跪病了,不会起。”
想起旧时好友,祁定莲更难受了。她轻声唤:“嬷嬷。”
“嗯。”周嬷嬷也跟着轻声应,揽过她肩颈圈在怀里,一下一下轻轻地拍。
像母亲那样,轻轻地拍。
祁定莲说:“我是想过去了的。”
周嬷嬷应:“我知道。”
她又说:“在桓憷去了时,我就想跟着一并去了的。”
周嬷嬷还是应:“我知道。”
祁定莲眼里的泪再框不住,决堤般地涌。
一个人活着好难。
一个人撑家好难。
因为难,她不想俞音走她的老路,更不想放俞音离开。她知道她自私,她卑鄙,但她真的没有别的办法。
如今萧家没了男丁,生意道上的全都虎视眈眈,盯着她们钱财,盯着她们家产。她必须马上找出一个能帮萧家立得住的人。
过继旁支她又不放心,怕被吃绝户。
最后想来想去,只有让她过继出去的长子兼祧回来,同时继承萧祁两家香火的法子最为可靠。
而要让祁轶兼祧,就得娶萧家妇。
于是乎,被祁定莲视作既信任又知根知底的俞音自然就成了最佳人选。
本以为素来都听她的人这次也不例外,可没想,她今早才刚起了一个头,俞音便强烈反对。
甚至不惜下跪,以恳求她收回意愿。
而她也是在争执里气上了头,竟让人跪去了雪地里。
祁定莲眼泪流干净了。
她从周嬷嬷怀里离开,抹去脸上残留的泪痕,连带着方才展现出的脆弱一并弑去。
吩咐道:“嬷嬷,你把音丫头叫进来吧。”
俞音冻僵了。赤芍哭着在给她剪衣服,又拿暖布给她裹胸口。
等人有神了,萧轻让请的郎中也到了。
把脉扎针过后,一句“无大碍”终于让人放了心。
而萧轻搬的救兵也在这时赶来了。
一进门,瞧见这满屋子的慌乱,李春纨咋咋问:“哎哟喂,这是怎么了,怎的还给闹病了。”
戏谑归戏谑,但她还是走到了床前,把手里抱着的小袖炉塞进了俞音的被子里。
仔细叮嘱了小辈丫头们照看后,她从稍间出来,又去到祁定莲所在的内室里。
“莲姐姐。”她问:“可是为了那事?音丫头怎么说?”
让祁轶兼祧不是萧家一家的事,早在萧轩葬礼前,祁定莲就与祁家通了气。
是何说法,当时没有敲定,李春纨说要问过两个当事人的意愿。
听她唤的是“莲姐姐”,没拿嫂子身份,祁定莲眼睛心里都敞开,又落泪:“她能怎么说,自是一万个不愿。”
李春纨提着的心微微落下,拿了绢子给她擦,柔声宽慰:“小孩子嘛,能理解。音丫头与轩哥儿自小一块儿长大,两人情谊可不像寻常夫妻那样,深着呢。轩哥儿才出了事,她心里难受劲儿都没过去,你此时与她说这个,自是抵触得紧。”
祁定莲眼泪没停:“可我若不现在与她说,往后就没机会了。你也瞧见了,前日我家轩哥儿才入了土,那萧家不知哪个疙瘩蹦出的旁亲就带着孩子到我跟前谈过继。当初他们都敢把憷哥逐出家,你说我怎敢把那边的人给领进来。”
白眼狼就没有能养熟的。
李春纨劝:“你既不放心他们,那要不等轶哥儿成了亲,生了孩子,到时候把二哥儿记到你们名下,咱们家自己养的,总不能歪了。”
这是个好提议,但不能解祁定莲的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