绥京今年的冬,来得格外早。
将入十月,天上便雨打点似地零星飘出雪来。
如今到了腊里,冷得愈发紧实。鹅毛大的雪,成片成片地落,不过才天明的半个时辰里,东边邻城墙的明华坊里的扁担巷子已是白茫茫一片。
而近巷口的那处宅子,比旁处的任何地方都要白。
除了盖了雪,里外还挂满了幡。
白色的幡。
也是死人的幡。
在没人瞧见的不起眼的东边角门,一位着素袄的大姑娘疾步匆匆迈了出来,又费一番工夫奔至隔壁宅院,“咚咚咚”地敲响了那扇黑油大门。
天冷,万物都懒。
等了约莫半炷香,里头才终于传出道打着哈欠的懒洋洋的声音:“谁啊?”
萧轻上前一步,赶忙应:“柱子叔,是我!”
“三丫头?”
听见熟悉嗓音,李二柱跟着赶忙开门,又瞧她一脸焦急,问:“可是你娘又晕了?”
萧家儿子萧轩前月经商死在外头,连尸首都没能保全。
消息传来时,萧母祁定莲吓晕了一次,前日下葬哭晕了一次,如今萧轻敲门找来,李二柱只当萧母又没遭住,弯腰勾上鞋帮子,就要叫人去请郎中。
萧轻将人拉住:“不是我娘,是我嫂子。”
今早五更天过半,她被俞音院里的丫头喊醒,说是俞音不知怎么惹了她娘生气,竟让罚跪在了雪里。
到她赶过去时,俞音已冻得话都说不明白。她叫娘娘也不应,只能跑来这边找能劝得住的。
怕耽搁时间,萧轻没细说,只是道:“柱子叔,郎中我已经叫人去请了,我这次过来是要找舅母,不知她是不是已经醒了?”
“那我要找人进去问问。”
李二柱动作很快,没一会儿便带着萧轻到了垂花门前,叫住个前后跑的丫头进去报信。
转头见萧轻来回不停地踱,他摸着鼻子讪讪:“你知晓的,如今祁家规矩多。”
萧轻“嗯”了一声:“我明白。”
萧祁两家带着亲,早些年也是一起做药材生意起的家,关系一直近。
但自打两年前祁轶高中、入翰林院当了庶吉士,祁家有了官身,各式各样的条框落下,就再不能让她像小时候那样可以随意进出、乱蹦乱跳了。
想起祁轶,萧轻脸上闪过一丝落寞,问:“明日便是腊八,我大哥……”临出口,她换了个称呼:“我轶表哥今日可会回这边?”
庶吉士的课业紧,每日五更结束便要到翰林院点卯,扁担巷子离得远,入馆后不久祁轶就从祁家搬了出去,在东华门外灯市口上角头边的巷子里租了间小院住着。
“要回的。”李二柱答:“腊八休三天,昨夜跟在轶哥儿身边的童仆过来传了话,说是今日下值就过来,后日吃了晌饭再回去。”
“唔,那就好。”
萧轻低低地应了一句。
至于好什么?
无非是才死了哥哥的小妹想离自己的另一个亲哥哥近一些。
是的,祁轶原本姓萧,是萧家的孩子。
八年前暑夏,祁家唯一的亲孙子贪凉溺死在河里,祁家的话事人祁嗣宗不想祁家就此绝了后,于是找上自家女儿祁定莲,让外孙萧轶过继到了三代单传的舅舅也就是祁定罡的名下,改姓成了祁。
外甥承舅嘛,这不算什么罕见的事。
祁定莲夫妇都健在,正壮年,还能生。再不继,萧家本就有两个儿子,出了一个,也还有次子萧轩顶着,不至于让两家都断了香火。
然而谁也没有料到,世事会那般无常。
就在萧轶过继到祁家的一年后,萧父突发恶疾,病死在床榻,而萧家仅剩的一个儿子,也在上月回京途中,出意外坠了崖。
想起前日棺木里见着的萧轩那具被野兽啃得几乎不见好的身体,李二柱脸色也落寞下来。
萧轩今年才不过二十出头,多年轻。
他想不通,十分地想不通。
明明年初时候这人还穿着喜服,意气风发地与他约好,说等这次贩木回来,两人再喝个三天三夜,以好补了他这次匆匆离家,没能喝满的他与俞音的婚宴酒。
怎么如今时间到了,当初信誓旦旦的人,却没现身……
寒风不懂人类的情,见两人像麻杆一样杵着,只知刮得更加肆虐。
一下,两下,三下……刮得萧轻心里空荡荡的。
“好冷。”她低低地说,然后缩起脖,垂下头。
绿色莲花柱前的雪堆里无声地坠进滴滚烫的泪。
李二柱嘴笨,不知如何宽慰,只能一个劲地让她和萧母俞音注意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