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予姝认得那声音，不由心头一惊。
她双手紧紧扒住了桶沿，原本粉嫩的指尖掐出几分苍白。
皇兄怎么会来这里？
她慌张地看向桃仁，无声地问她该怎么办。
“公主别怕。”桃仁已然起身擦干了手，朝着门口而去。
公主回宫的所有事宜都由皇帝亲自安排，他怎会不知此刻宋予姝正被留在这里沐浴更衣？
也只有她家公主心思单纯，还以为皇兄并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处境。
她绕过屏风至门口，朝外面那人恭敬地行了一礼，“回禀陛下，公主正在沐浴。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叫公主回话。”那人语气中显然有几分不悦。
“皇兄！”宋予姝赶忙唤了一声，又朝着僵在原地的桃仁招招手，叫她过来帮自己拿衣裳。
从前她是和亲公主，只要稳住跟朔珩的关系便好。
但如今她什么都不是了，往后能不能活、怎么活都要看皇兄的意思。
她自然得把人好好哄着。
宋予姝利落地套了两件衣衫，也顾不得披在肩后湿漉漉的长发，三步并两步地行至门口，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条宽缝。
“陛下……”
她正欲垂首行礼，却被一只大手托住了脸。
玉扳指紧紧贴着她尚且带着水汽的皮肤，温凉的触感让人心惊。
宋予姝慌乱中抬眼看去，只见那挺拔冷峻的身影立在门外，一袭明黄色的龙袍衬得人愈发矜贵冷厉，再没有从前的影子。
她方才知晓，原来明黄色这般衬她皇兄。
宋徵眸色沉沉，目光由上到下将人扫了一遍，紧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他手上是用了些力道的，宋予姝被他捏得疼了，忍不住又唤他：“皇兄？”
年轻的帝王撩起眼皮，迎上那双澄澈透亮的眼眸，恍然有一瞬的失神，又迅速恢复如常。
宋徵松开手，蹙起眉头，“瘦了。”
他挺直着脊背，双手负在身后，轻轻摩挲着刚刚贴了她脸颊的玉扳指，上面好似还有她的温度。
宋予姝乖巧点头，嗯了一声，提及此事还有些委屈，“济桑的饭我吃不惯，风也吹得脸疼。”
本来还想再抱怨几句，但又怕说多了惹皇兄嫌弃，她便赶忙话锋一转。
“皇兄倒是龙章凤姿更胜从前。”
“……”
这话好听，却并不是他想听的。
宋徵依旧垂眼望着她，目光落在她脚边那小片小片的水渍时，方才注意到她发丝湿哒哒地垂落着。
脸色不由更阴沉几分，他瞥向桃仁，“公主伤未痊愈，若再受了风寒，朕唯你是问。”
桃仁惶恐，赶忙跪下，连头也不敢抬。
宋予姝不免心疼地想为她辩解几句，但如今她和桃仁都要倚仗皇兄才能活下去。
宋徵如今又是皇帝，一国之君，她不敢更不该反驳他。
心思急转下，宋予姝挪动步子挡住了桃仁，朝着宋徵扯出笑脸，“有皇兄的龙气罩着，我不会有事的。”
这话宋徵似乎十分受用，脸色明显缓和了不少。
宋予姝心中默默松了口气，心想皇兄做了皇帝后脾气更加阴晴不定了，难道这就是皇位的神奇所在吗？
她来不及细想，头顶已经响起宋徵的命令：“去把衣服穿好，头发擦干。朕在城楼上等你。”
宋予姝记得，那会儿马车停在驿站外，护送她回京的小将军曾说过，陛下为她准备了特殊的仪式来接风洗尘，需要她沐浴更衣而后登上城楼。
她原本还疑惑为何要登城楼，现在想来应是为了向百姓们展现新帝卓尔不凡的英姿容貌。
“若只是展现陛下，要公主也上去做什么呢？”桃仁给她梳着发，解释道，“陛下继位前曾与先帝起过争执，朝中免不了有人拿此事做文章。所以陛下将公主接回，又要大庭广众地亲自接风洗尘，是为了——”
宋予姝：“博个好名声？”
桃仁手上动作一顿，笑而不语。
她家主子自小被还是三皇子的陛下带回了宫，虽说是由三皇子亲自教养，却也还是有些遗漏。
宋徵只教了她如何做一个公主，做一位妻子，却没告诉她后宫里的勾心斗角，也没教她应对之策。
以至于宋予姝十六岁远嫁济桑时，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少女。
好在朔珩性子温和，他后宫中的那些女人也都碍于宋予姝大陈公主的身份而有所忌惮，不敢妄动。
偏偏宋予姝也不争不抢，每日就缩在自己宫里，大家倒也那般诡异地和谐相处了三年。
现在想起来，桃仁还是不由为公主捏一把汗。
索性那些都过去了，往后在大陈的皇宫里，起码不会有被别人伤害的风险。
但陛下那边……
梳妆完毕，宋予姝瞧着镜中的自己不由有些恍惚，她笑吟吟地去拉身后那人的手。
“三年没梳过中原的发髻，桃仁的手艺反而更精湛了，好厉害。”
明白她是在安慰刚刚被陛下责骂的自己，桃仁心头淌过一丝暖意。
“是公主天姿国色，梳什么样的头都好看。”
宋予姝轻握了握她的指尖，“我会保护好你的，你可信我吗？”
“若是没有公主，奴婢早死在那年的寒风里了。这条命都是公主给的，奴婢岂有不信之理？只是陛下阴晴不定，公主怕是要早作打算。”
桃仁这话说的不错。
她如今虽然回了上京，却不知皇兄对自己的安排是什么。
一个为和亲而诞生的公主，若是这场和亲都不存在了，她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呢？
且不说皇兄现下还能念着旧情待她仁厚，可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若忽有一日他嫌她碍眼了，随意打发出宫还好，就怕天子盛怒之下将她碎尸万段……
皇兄从前是不受宠的三皇子，如今这皇位从何而来，她心中多少还是有数的。
那场面宋予姝都不敢想，小脸不免又少了几分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