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水了!走水了!”
凄厉的喊声撕裂了夜的宁静。
各宫的灯盏逐一点亮,原本停留在宫墙上的几只麻雀像是感应到什么,扑棱着翅膀速速远去。
大火自王上的书房燃起,夜风轻轻一扫,那灼热的金红便如受到召唤般突破窗棂,攀上了飞檐。
浓烟滚滚升腾着。
守在寝殿外的身影一个激灵,睁开眼时,浓重的睡意在隔壁那冲天的火光中被打散得半点不剩。
“公主,公主!快醒醒!”
桃仁慌乱地冲进屋里,却见床上熟睡的那人动也不动。
宋予姝自嫁到济桑以来便添了失眠的毛病,每日睡前必要灌一碗安神汤。
眼下正是药效发作之际,一张芙蓉面上秀眉微蹙,她双眸紧闭,睫颤如翼,似乎正在梦中与什么博弈抗衡。
济桑王宫地处西北腹地,本就干燥,又正值秋季,一旦遇火便没有活路可言。
此刻王上的寝宫已然火光冲天,明灭的火星一路蔓延跳窜,借着风势奔向王宫的各个角落!
“保护王上!保护王后!”
一队身披胄甲的护卫军鱼贯而入,手中的长剑泛着嗜血的寒光。
顷刻间,宫人恐惧的尖叫声响彻整座济桑王宫,殷红的血液在弥漫的大火中如蜿蜒的小河从高台流淌而下。
而明明一刻钟前,这里还被笼在西北星月交辉的夜色之下一片祥和。
彼时,王后宫中早已乱作一团。
宫人们发了疯地四下逃窜,在怀里揣满了金银珠宝,却没有一个想起还熟睡在寝殿里的那位。
桃仁见主子没半点苏醒的迹象,急得脸色都白了。
两座寝宫紧挨着,火早就烧了过来,眼下殿内虽瞧不见多大的火光,但房梁上的闷响与浓浓的黑烟更加瘆人。
西北缺少木材,即便建造宫殿也大多使用夯土,但房顶和游廊都是木构,尤其殿顶夹层的红柳、干草和木椽,一旦燃起来虽表面看不出,但过不了多久整个房顶都会坍塌下来!
“公主,您快醒醒!”桃仁一边急切地唤着主子,一边将人从床上扶起。
头顶隐约传来“咔哒咔哒”的声音,显然夹层已被烧空,这房顶撑不住多久了。
她手心都冒了冷汗,口中却还喃喃着。
“阿荞……我一定会带你逃出去……”
殿内浓烟滚滚,熏得人睁不开眼睛,桃仁咬着牙将主子背在背上。
索性宋予姝本就纤瘦,嫁到济桑的这三年里更是清减了不少,整个人几乎只剩了薄薄一片。
但此刻桃仁已来不及心疼,只拼尽全力背着人跑出了宫殿——
“轰!”身后的寝殿应声倒塌,大地都跟着剧烈颤抖。
背后冲过来的气浪强劲,桃仁尚未来得及站稳,便被推着一个趔趄!
撕裂般的痛感强行将宋予姝从那一片漆黑的梦境中唤醒。
她费力抬起眼皮,茫然地撑着身子坐起。
周遭的一切都在缓慢变得清晰,但这画面却在强烈刺激着她的感官。
火光,废墟,不断升腾的黑色浓烟,以及旁侧正挣扎着起身的桃仁……
头好痛。
宋予姝抬手想要摸索痛处,却碰到一股温热黏腻的液体。
鲜血从额角淌下,沿着轮廓在她苍白秀美的脸蛋儿画出一笔触目惊心的红。
“公主您醒了!”爬起来的桃仁还没来得及欣喜便看到了那骇人的血迹,不由惊叫一声,“这……这!”
她慌了神,赶忙掏出帕子摁在宋予姝额角的伤处,想要给她止血。
“嘶。”宋予姝疼得小脸都快皱成一团,“桃仁,好疼……”
“公主忍一忍,待我们逃出去了,奴婢立刻便给您找太医!”她说着不由心疼地给主子吹了吹伤处。
宋予姝这才真正缓过几分神来,她环顾四周,“这是怎么……”
话音冷不丁被一声马儿的嘶鸣打断。
两人都循着声音看过去。
正是王后宫殿门外,火光与浓烟的交织处。
灼灼烈火之后,有一身影巍然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他身姿矜挺,甲胄披身,单手御马前行,还提着一柄尚在淌血的长剑。
只是那盔甲上的花纹却并不属于济桑,而是——
“公主,奴婢好像眼花了,大陈的兵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宋予姝怔住,目光定定望向那冷峻的身影。
她好像看清了那张脸,剑眉凛然,目若寒星,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这一切。
苍白的嘴唇张了张,她颤抖着喃喃:“皇兄……”
*
马车颠簸,一路朝着东南而行。
已近暮秋,风中的寒意逼人,饶是在车里铺了厚厚的毯子,也仍是有狡猾的冷风从缝隙钻入,贴着颈边滚过。
宋予姝不由打了个冷颤,缩在狐裘里盯着一处发怔。
她额上的伤处还缠着纱布,只将长发绾了个简单的低髻,以玉簪束之。
巴掌大的小脸上没什么血色,亦未施粉黛,倒平添几分素雅的柔美来,与往日在王宫里金堆玉砌的娇艳截然不同。
桃仁坐在旁侧,皱着眉为她拢了拢衣领。
“公主受了伤该静养,三皇子……陛下怎么还这样急着召您回去?”
漂亮的琥珀色眼珠转了转,宋予姝弯着眉眼看向她,“皇兄许是有急事呢。”
自她被封了公主和亲济桑,三年以来唯一一次得到故土的消息便是半年前,朔珩告诉她大陈的三皇子宋徵夺权篡位,已然成为了新帝。
那时的朔珩作为济桑的王上,是想让她寄回一封家书,打探大陈新君对济桑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