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东边今天十分热闹。
王家的女人正在晾衣服,就见邻居端着簸箕来叫她,“你前儿不是还说想割点猪肉吗?老程家门口有个外村的拉了野猪肉在卖呢,我看张家的买了一块,看着真是不错。”
王家的一听也来了兴趣,但转念一想,又有些犹豫,“野猪肉?算了吧,太瘦了,我家男人要吃肥油的。”
虽是难得,但野猪肉精瘦,解个馋还行,她男人要干活,肚子里没点油水不行。再说价钱也不便宜,着实有些不划算。
邻居啧了一声,激动地直拍大腿,“那你错完了!我看了张家割的那块肥五花,真叫一个美,肥肉有这么厚!”她伸出四根手指,并拢在一起给王家的看。
王家的吃惊:“不是骗人的吧?”
“你不信就算了,我得赶紧去,好几家的都去了,晚了恐怕就没了!”
邻居匆匆忙忙往程家的方向去了,王家的半信半疑,她思索片刻,还是把手里的衣服晾完,揣了钱打算去看看。
反正看看也不吃亏,实在不错再买也不迟。
程家跟前,一群人将门口围了一圈,却不是为了打酒。
“峦哥儿,我先来的,剩下的这几块板油我都要了!”眼见着板车上的存货越来越少,一位阿叔连忙将钱往帮忙收钱的祝峦怀里塞,要将剩下的全包揽了。
“哎哎哎,李家的你怎么回事?这我们都等了许久了的,你一个人全要了算什么?”
“先来后到啊,谁让你不早点来?姓赵的,你懂不懂先来后到啊?”李家的阿叔哼哼,“我家里人多,这点子还不够呢。”
“不行,这猪板油一人一半,我也等了好一会儿了,总不能叫我空着手回去吧!峦哥儿,来,给我拿一块!”赵家阿叔看不惯李家阿叔那副鬼样子,一胳膊肘开他,自顾自地掏钱给祝峦。
祝峦为难地看着两只伸到面前的手,两位阿叔他都不算相熟,一个村子的,收了谁的都不好。
专心剁肉的丁猛虽然没有将目光放在这边,后背却也长了眼睛一样:“两位,一人限一块,见谅。”
得了丁猛的准话,祝峦松了口气,便也提出只收一份的钱。
李家阿叔和赵家阿叔的争抢一下子落了空,说什么也没用。
宛如屠夫一样的男人面无表情地咚咚咚剁着骨头,眼神那么平静、说话也十分有礼……可还是一股寒意冒上后背是怎么回事!
两位脸红脖子粗的阿叔顿觉像是一盆凉水兜头泼下,他们住的门对门,平日里两人那张嘴是最不饶人的,周围邻里经常见到两人叉腰站在家门口对骂,就跟两只死对头大鹅投生的一样。
两只大鹅跟小鹌鹑似的,悻悻地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读懂了一样的想法:不愧是能打猪王的男人。
那架势真怕再多说一句他就一拳头过来了。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什么长辈晚辈的礼数,完全没人在意。
丁猛将他们要的板油装好,又顺手丢了几块排骨,“剩的不多,不能让阿叔尽兴,这点排骨就当赔礼。”
得了排骨,两位脸色青黑交加的阿叔高兴起来,“那多不好意思。”一边说一边接过,欢欢喜喜地翻来覆去看那新鲜的排骨。
白来的,怎么看怎么美。
“若阿叔实在想要板油,不妨再等几日,我还会来碧水村卖肉。”丁猛打人一闷棍又给一个甜枣,“届时我将板油给您留着。”
心里还剩一点点不舒坦的李家阿叔彻底爽了,他还有些唾弃刚刚心里升起对丁猛的那点小埋怨,这多好的孩子啊!
大方,厚道,有本事,有礼貌!
李家阿叔笑眯眯地背着手,“丁小子,是姓丁吧?你和峦哥儿多早晚的喜酒哇?”
他是个极有眼力见的,丁猛和祝峦光是这么站着,他就看出来不简单,再加上那峦哥儿一着急,旁边这猎户立马就张口解围,那样子,活像是亲爹生怕学走路的孩子摔了似的。
哎呦呦,看得这么紧,得是多中意峦哥儿。
果然,一听这话,丁猛语气没那么生硬了:“还未定。总归峦哥儿应了我的,日子全凭他做主。”
阿叔也是过来人,就算丁猛没露出一丝笑意,他还能听不出丁猛语气里的炫耀和喜悦。
拿了人家的排骨,多顺着说几句也没什么:“那敢情好哇,峦哥儿可是我们村出了名的好哥儿,懂事能干,性子又柔顺,你可占了大便宜啦。”
“自然。”丁猛毫不犹豫地承认,阿叔心中点头,不是个死好面子的汉子,也是难得。
剩的肉不多了,丁猛还留着给祝伯娘的份,就没有继续再卖,只能宣告售罄。
没买到肉的失望散去,但大家都听到了丁猛说过几日还来,也便打定主意,纷纷和祝峦打了招呼,能不能让丁猛给自己也预留好,得了祝峦的答应,才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人群逐渐散去,只剩下丁祝两人收拾着摊子。祝峦点好了钱,小心翼翼地装进钱袋子,确认无误才悄悄用余光瞟了瞟男人,想到刚刚自己是如何‘应了他的’。
丁猛问出那句“你愿意做我夫郎么”后,祝峦耳边只剩下若有若无的风声。
都已经提过亲了,还要问这种话。
但祝峦还是不可避免地,心头一热。
是为了他这么认真地问他的意愿吗?祝峦明白,不论他问还是不问,自己都会与他结亲的。
可,就算觉得丁猛多此一举,祝峦还是六神无主地乱了心。
愿不愿意?当然愿意。自知道哥儿早晚都要嫁出去的那一天起,祝峦就开始期盼着这一天,期盼着这样一个人。
期盼了这么多年,为什么说不出口?
祝峦着急得满头细汗,快说呀,快说呀。
看着丁猛沉静如水的面庞,祝峦几乎要哭出来。
他会不会觉得自己不愿意?会不会因为他的不愿意,就反悔退婚?
丁猛淡淡一笑,“峦哥儿。不要着急,你不愿意,我……”
“愿意!”祝峦一听,千头万绪涌上心头,顿时酸辣苦辣五味杂陈,这让他脑子一片空白,也无法管它三七二十一了,只一股脑地倒豆子,将自己多年的心里话全盘托出,“只要你肯好好过日子,就算你长一张猪脸,我也愿意当你夫郎!”
话一说完,不止丁猛,祝峦自己都蒙了。
他……
他说了些什么胡话?
怎么把‘猪脸’也说出来了?
祝峦心如死灰,一切都被他搞砸了。
丁猛也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反应了一会儿之后简直要被祝峦乐死。
“不知道我算不算猪脸,”想着怕祝峦觉得自己又在嘲笑,丁猛便没发出声音,只是噙着笑,“但我发誓一定会好好和峦哥儿过好日子,如果反悔天打雷劈。这样,按峦哥儿的意思,是不是会和我过一辈子?”
祝峦坠落谷底的心再次高高扬起,丁猛的赌咒让他放心了一些,虽说不一定会应验,但祝峦愿意相信。
他这次没再多说话,只是一个劲的点头,是的,是的。祝峦想着赶紧让丁猛看到他的决心,也就完全没注意到,丁猛是问了两个问题。
他这样似乎在说愿意,也像是在说,丁猛算张猪脸。
看着傻乎乎的小哥儿,丁猛憋不住笑开了,他抬手揉了揉祝峦的脸,郑重而温柔地道:“好。谁也不许反悔。”
祝峦心头的大石头总算落地,连脚步都轻快不少。
两人就这样一边走,一边卖肉,得知丁猛三日后就会来下聘,祝峦只恨不得赶紧走到三天后,丁猛问他喜欢什么,有什么想吃的,祝峦谨慎地想了想,挑着便宜的说了。
他已经看出来了,丁猛是个不会过日子的人,有些太大手大脚了。
他又是和父母兄弟住在一起,花得多了,他爹娘一定不会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