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顾宅西偏院的廊下聚了七八个佣人,压着嗓子你一言我一语。
“你们听说了没?昨夜少爷抱回来一姑娘,身上烫得跟火炉似的,脸上全是抓痕,好些地方都渗着血珠子。”
“怎么不知道?”王嫂手里干着活,眼睛时不时往客房方向瞟,“是我给她擦的身子。那姑娘烧得不省人事,也不知道是做梦,还是烧糊涂了,嘴里一直喊着‘别过来’,‘别过来’。”
“到底是哪来的姑娘?少爷可从没往家里带过人。该不会是少爷在外头惹了什么……”负责洒扫的小芸话说了一半,被王嫂瞪了一眼,忙把后半截咽了回去。
“我看着不像。”管杂事的老张摇摇头,“少爷把人往榻上一丢就走了,连头都没回。要真有情分,哪能这样不管不顾?”
“可不是嘛。”王嫂接过话,“少爷钟意的是南小姐那样的,这位可沾不上边。”
正说着,客房那边传来轻微的响动,几人同时噤了声,竖起耳朵仔细听。
“那姑娘还睡着?”老张低声问。
“刚醒了一会儿,后来又睡过去了。”王嫂压着嗓子答,“醒了也不说话,也不出来,就缩在床角,一动不动的。我想给她递杯水,还没走近她就往后躲。”
廊下静了一瞬。晨光从花墙的镂空处筛进来,落了一地碎金。
“少爷没交代怎么安置这姑娘吗?”陈妈放下手里的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老爷和太太还不知道这事吧?被老爷知道,怕是又要闹起来。”
几人面面相觑,谁也没再多说什么。
日头渐渐升高,将偏院的影子一寸寸往后拉。客房那头静悄悄的,只偶尔传出几声不真切的呓语,像蒙在厚纱布底下,传不到这头来。
*
王嫂在顾折言房门口站了片刻,才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看见顾折言坐在窗边的圈椅里,手里捏着一份报纸,却没在看。小峰和小暖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一堆花花绿绿的画片,正在比谁收集得多。
小峰的“水浒一百零八将”已经集到七十二张了,他得意地一张张排开给小暖看。小暖不服气,把自己的“封神榜”往中间一推,炫耀自己已经集齐了八十四张,比小峰还多十二张。
“少爷。”
顾折言抬头:“怎么了?”
“客房那位姑娘不让人靠近。我一走近,她就缩到角落里直叫。”王嫂搓了搓手,“小芸想去给她换套干净的被褥,还没踏进门,她就叫起来了。我们实在没办法,只好来问问您,您看怎么办才好?”
顾折言沉默着往后一靠,抬手盖住眼睛,不耐烦地呼出一口气。
“这事你怎么来问哥哥呀?”小峰数完手里的画片,抬起头来,“家里这些事不都是妈妈管的吗?”
小暖跟着点了点头:“对呀,哥哥不管这些,你该去问妈妈才对。”
顾折言的手还盖在眼睛上,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两个孩子的口吻那样理所当然,换作平时,他也就沉默着揭过去了。可这些话放在今天,份量完全不同。他忽然意识到,或许在弟弟妹妹心里,他这个做大哥的从来就不是一个能拿主意的人。
“不必去找我妈。人是我带回来的,我自己能照顾。你去忙你的,后面的事我来安排。”
王嫂应了声“哎”,转身出去了。
顾折言往客房走,还没拐过弯,就听见那边传来一声尖叫,紧接着是佣人们七嘴八舌的劝阻声,夹着椅子腿蹭过地板的刺耳响动。他抓了抓头发,心里一阵后悔,后悔昨夜不该将这个突然钻进他车里又昏过去的人带回来。
客房门口围了一圈人。小芸贴着墙根站着,手里还抱着被褥,不敢往前。陈妈站在最前头,托盘上放着粥和药,进退两难地朝门缝里张望。后头还挤着几人,脸上都是又怕又无奈的神色。看见顾折言,所有人都松了口气,齐刷刷退到两边。
顾折言推开门,刚迈出一步又停住了。台灯倒在地上,灯罩裂成几片。枕头甩在墙角,棉花从破口处散了一地。床头柜上那幅瓷板画摔在门边,木框裂了,瓷面磕出几道白痕。
房间里但凡她能拿得动的东西,几乎都被砸过一遍,碎渣从门口一路铺到床边。始作俑者蜷在床角,肩膀一抖一抖的,发出细碎的啜泣声。
“你到底想怎么样?”顾折言的火气彻底压不住了。
听见顾折言的声音,哭声渐渐小了。她慢慢抬起脸,从指缝间露出一只眼睛,安安静静地望着他。门外几个佣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出声。
顾折言从陈妈手里接过托盘,侧身进了门。脚下碎渣太多,他皱着眉,边走边用鞋尖把挡路的碎片拨到一边。走到床边,他把托盘往床头柜上一放,呵斥道:“把粥喝了,药吃了。吃完就给我走人。”
女孩仍然捂着脸,见他走近,把露出来的那只眼睛也遮住了。可没过两秒,指缝又悄悄张开了点,露出半只眼睛盯着他看。
顾折言还想说什么,嘴巴刚张开,女孩忽然从床角爬过来,一头撞进他怀里,然后紧紧搂住了他的腰。
门口的佣人们先是一愣,随即齐刷刷地别开了眼。
*
门打开,顾折言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门口。看见来的人是南莞柠,他愣了一瞬,随即慌忙抬手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又用手掌熨了熨皱巴巴的衣领。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南莞柠的目光越过他肩头,往客房里扫了一圈:“听小芸说你前天夜里带了个生病的女孩回来。她怎么样了,好些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