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车载着乘客从路口慢悠悠地开过，昏黄的灯光从车窗透出来，一格格滑过梧桐树干，又缓缓融进街角斑斓的暗影里。

南莞柠推开冷饮店的门，抬眼便看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正颤巍巍地从电车后门下来。老人的脚踏上踏板时忽然一滑，整个人朝前栽去。南莞柠立刻伸手去拉，指尖碰到了老人的衣角，却没能抓住。

后一步出来的傅晏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跨到了老太太身侧，稳稳将人托住。老太太站稳后喘了好几口气，攥着他的袖子连声道谢。

山坡上的路灯隔得比较远，一盏与一盏之间拖着长长的黑影。晚风掠过，微微掀动衣角，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怎么不说话了？”傅晏承偏头看她，“在想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你是不是有健身的习惯？”南莞柠问，“要怎么练，练多久才能练成你这样？”

傅晏承眉梢微动，语气中带了点懒洋洋的笑意：“怎么，垂涎我的身体？”

南莞柠的脸一下子红了：“你别胡说八道，我只是好奇。”

“好了，不跟你开玩笑了。”傅晏承收起嬉皮笑脸，“我健身很多年了。每日早起跑步，打沙包，举石锁，还会一点点散打，差不多就这些。”

南莞柠点点头，又走了一段路才开口：“你可以教我吗？”

傅晏承有些意外：“怎么突然想练这个？”

南莞柠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指纤细，什么也握不住。半晌，她才轻声道：“这世道不太平，我没有能力消灭所有恶人，至少得护住自己和身边的人。”

傅晏承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终于读懂了她这一路的沉默。

“我答应你。”他说，“时间定在每天下午，等你下班后我来找你，带你练上一到两个小时。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当然，我会付你钱的。请问怎么收费？”

傅晏承轻轻笑了：“我怎么可能跟你要钱。我要的报酬是……南小姐每天和我一起吃晚餐，就在你家里吃。”

南莞柠想了想，点头道：“好，那就这样说定了。不过我还有一件事想问，每天一两个小时够吗？在九月之前，能把全部课程都学完吗？”

“九月之前？”傅晏承疑惑，“怎么，你赶时间？”

南莞柠没有回答，只在心里默默补上一句：不是我赶时间，是你赶时间啊。

夏天的尽头便是分别，南莞柠只盼着能在他动身前把他教的都学会。她能握住的，有关于他的，只剩这一点牵连。

路灯昏黄的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傅晏承脚边。她的目光安静而克制，藏着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不肯吐露。

“莞柠，你……”傅晏承心头骤然一紧，渴望将她拥入怀中。

南莞柠勉强弯了弯嘴角，眼底那一层薄薄的水光在路灯下一闪而过。

*

福记二楼的包厢里闹哄哄的，桌上摊着几瓶空酒瓶和一副打到一半的桥牌。靠窗的沙发上坐着四五个年轻男人，有人翘着腿喝酒，冰块在玻璃杯里撞得叮当响；有人抓着一把花生往嘴里塞，碎屑落了满襟。

顾折言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酒，冷眼看着他们闹。

忽然有人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两支，一支别在耳朵上，另一支叼在嘴里。

“把烟收起来。”顾折言冷声道。

那人愣了愣，打火机已经举到了嘴边，笑着说：“顾少，就抽一根。”

“我说了，收起来。”顾折言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旁边一个半醉的男人端着酒杯晃过来，拍了拍顾折言的肩：“顾少，男人不抽烟还叫什么男人？你也太讲究了。”

失去耐心的顾折言手腕一翻，将酒杯扔了出去。玻璃炸开的声响脆得刺耳，包厢里骤然安静下来。

手里捏着打火机的男人左右看了看，似乎还想找台阶下，直到被人用胳膊肘捅了捅，才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冲顾折言干巴巴地笑：“不抽了，不抽了，别动气。”

包厢里很快又热闹起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先是有人提起上个月百乐门新来的舞女，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把话头扯到了生意上。他们嘴里翻来覆去讲的那些事，女人也好，生意也好，顾折言都没有兴趣。

南莞柠拒绝了他，公司里的事他一窍不通。大学休学申请交了一年又一年，连教务处的先生看他的眼神都从不解变成了习惯。他也问过自己到底想要过怎样的人生，可答案总是一片空白。不知不觉间，他就这样吃吃喝喝混到了二十四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