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途安住进这家花店整整半年，才慢慢察觉到婆婆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简单。

起初，她只当婆婆是个心善的花店老板，收留她不过是老人家心肠软，见她无依无靠，便好心腾出地方给她落脚。店里那些零零散散的水晶石，她也只当是婆婆的喜好。老人嘛，总有些旁人看不懂的讲究。

那天傍晚，程途安从街口的面馆端了两搪瓷缸的葱油面回来。推开门，暮光涌进来，昏暖地铺了一地。

她看见婆婆盘腿坐在花架旁的地上，面前摆着几株干枯的洋桔梗。花瓣早已蜷成褐色的薄片，稍一碰就会碎的样子。婆婆闭着眼，嘴唇轻轻翕动，听不清在念些什么。

程途安站在门边，还没来得及出声，就瞥见那几株干花微微颤了一下。紧接着，枯黄蜷缩的花瓣像被水一寸一寸浸透，缓缓舒展开来。颜色先是从枯褐褪成一种失血的苍白，然后渐渐泛起一层薄粉，那粉色越聚越浓，最后凝成饱满的嫣粉。不过短短数秒便开得鲜活丰盈，层层叠叠的粉瓣微微卷着波浪边，像刚从枝头剪下来的。

程途安手上一松，搪瓷缸哐当一声砸在了地上。面条洒了一地，油花洇开一大片。

婆婆缓缓睁开眼，目光穿过昏沉的光线与程途安四目相对。她的脸上没有一丝惊讶，也没有急于解释的慌张，反倒慢慢浮起一层笑意，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画面陡然一转。婆婆风尘仆仆地从外面推门进来，经过程途安身边时，看也没看她一眼。她径直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取出那只木盒子，转身又朝门口走去。

“婆婆！你要去哪里？”程途安终于喊了出来，“你不要途安了吗？”

婆婆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她走得飞快，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程途安红着眼眶拼命追上去，双脚却像陷在泥沼里，越用力，越迈不动步子。

“婆婆……你在哪里……”

程途安烧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之间吐出些含混的字句。

“途安很痛……全身都很痛……”

“途安有好好练习……途安不会偷懒的……途安，会帮上忙的……”

“程小姐，醒醒啊！”

一个声音不知从何处飘来，像一根绳子忽然系在她腰上。婆婆的身影已经模糊得只剩一个轮廓。程途安拼命想挣脱那根绳子的拉扯，急得眼泪直往外涌。

“程小姐！”

那声音又一次响起，稳稳地拉住程途安，不让她往前追。

程途安挣扎着从梦中醒来，过了好一会儿视线才慢慢对上焦。眼前是一张戴着口罩的脸，逆着光，正低头看她。那双眼睛生得非常漂亮，即便看不清全貌，也不难想象口罩底下是怎样一张动人的面孔。

“你是……”她哑着嗓子问。

“我是南莞柠，我们见过的。”

程途安眨了眨眼，意识迟缓地回笼，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是怎么躺在地上的。那天她出门买饭，回来路上淋了场雨，当晚就发起烧来。

水果摊的陈伯听见她咳得撕心裂肺，以为她染了时疫，便叫来几个人抬来一块钢板压住门。她被关在里面整整两天，没有药也没有吃的，烧到最后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门……门开了？”程途安偏过头，费力地朝门口望去，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水……有水吗？”

*

吃了饭又吃了药，胃里暖起来后，骨头缝里那股冷一阵热一阵的难受劲总算退下去几分。程途安躺在床上，目光却始终追着南莞柠的身影打转。

“药煎好了，你记得睡前用热水温一温再喝。”南莞柠一边交代，一边从袋子里掏出东西，“这些是口罩，我放桌子上了，出门记得戴上。”嘱咐完，她抬腕看了看表，“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南小姐。”程途安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找医生给我看病、煎药，还给我买吃的。”

“我只是具备了一个正常人最基本的恻隐之心而已。”南莞柠答得很平静。

程途安的指尖在被沿上微微蜷了蜷。不甘、委屈、不安、期盼，几股情绪几乎同时涌入眼底，又在她垂眼的刹那被尽数压了回去，归于一潭死水般的平静。

“我已经警告过陈伯了，他应该不会再犯了。”南莞柠在床沿上坐下，替程途安把被角掖好。“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杜撰是人的劣根性，传播是生存的本能。有的人日子过得太无聊，只能靠嚼舌根打发时间。有的人生活不幸，他们要的只是一个靶子、一个出气筒，好把自己的困顿与挫败归咎于他人。”

这些话一字一句落进心里，是对她否定自我的绝对反驳和维护，尤其是那句“你没有错”，像一双手稳稳接住了一直往下坠的她，暖得程途安有些发懵。

“谢谢你。”

南莞柠那句“不客气”刚到嘴边，不知看到了什么，整个人忽然顿住了。“程小姐，你……你的眼睛。”

程途安被她看得后背微微一紧，抬手蹭了蹭眼角：“什么？我的眼睛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