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白痕。林予默睁开酸胀的眼睛,意识还浮在昨夜辗转反侧带来的混沌里。
头顶悬着一盏灯,却不是她亲自从西洋订货单上勾选出来的那盏水晶吊灯。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才慢慢想起自己现在在傅公馆。
她是被吵醒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来来回回,中间夹着佣人们压不住音的交谈。那些零碎的句子一句接一句,把残存的睡意搅得一点都不剩。
按规矩,这个时辰下人们做事都该放轻手脚,可门外的动静格外大,每一记都像踩在耳膜上。
傅斯瑾不是说这间客房雅静,适合养病的吗?林予默艰难地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在心里骂他。
门外的嘈杂没有要停的意思,脚步声又急又乱,夹杂着她听不清内容的对话,每一句都带着慌乱的腔调。又有人急匆匆跑过走廊,不知撞倒了什么。紧接着,陶瓷碎裂的脆响在空气里炸开,尖锐地刺进耳朵里。
头痛欲裂。
林予默终于受不了了,掀开被子坐起来,大喊:“吵什么!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这一喊不知怎么牵扯到腿上的伤,疼得她浑身一颤,整个人顿时蔫了下去。
门被轻轻推开,莲莲端着白瓷盆探进半个身子,见林予默醒了,走进来把盆放在茶几上。
“林小姐,您醒了。腿伤好些了吗?”
林予默垂着脑袋,声音闷闷地从发丝间传出来:“外面为什么这么吵?吵得我头痛。”
莲莲蹲下身去看她,低声答道:“是太太病了。”
林予默抬头,眉头担忧地拧在一起:“伯母怎么了?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太太昨天夜里忽然说头痛想吐,吃了药才睡下的,不想今早起来烧得更厉害了。周医生一早就来给太太看过,说是……”莲莲说着,声音又压低了些,“说是可能染上了时疫。”
“什么?”林予默怔住,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
“是啊,府里上下都慌了神,这才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林予默掀开被子:“那我去看看伯母。”
莲莲一听,连忙伸手拦住她:“您可千万别动,腿上的伤还没好呢。再说周医生也没法断定到底是不是,给太太看完就急匆匆走了,说要找几位同行商议商议。万一是时疫,这病可是会传染的,您这腿伤还没好,可千万不能再添什么岔子。”
——
光线一寸寸暗下去,天色从灰白变成雾青,又从雾青沉入一片浓稠的暮蓝。
林予默一直留意着外面的动静,脚步声零零落落,再也没了早上那股慌乱的劲头。整个傅公馆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住了,佣人们做事小心翼翼的,连呼吸都放轻了。
晚膳时间,莲莲端着托盘进来,脸上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林小姐,该用晚饭了。”她放下托盘就要走,步子比往常快,话也比往常少。
“等等!”林予默叫住她,“莲莲,你怎么戴着口罩?伯母怎么样了?”
莲莲停住,退到门边才回答道:“太太确实是染了时疫,据说城里好些人都得了这个病。周医生让大家别聚集,人和人之间隔开些。她已经给太太开了药,说先吃三天,三天后再看情况调方子。林小姐,我不能多待了。您整天一个人闷在房间里是难受了些,但至少这样是安全的。”
“傅斯瑾呢?他等下会过来吗?”
“少爷忙得不可开交,公司和家里两头跑。他这才从公司回来,还没顾得上吃饭,正和周医生在茶室说话呢。您先吃,别等他了。”
林予默沉默了一瞬,说:“麻烦你跟他说一声,让他忙完了来找我。”
门被轻轻带上,留下一屋子的安静和床头那盏昏黄的灯。托盘上的饭菜冒着香气,却不见傅斯瑾昨晚提到的甲鱼汤。
夜色渐浓,灯影在墙上晃了晃。林予默看了眼墙上的钟,时针已经指到了八点半。菜渐渐凉了,冒出的热气越来越淡。她这才拿起筷子,把饭菜一口口吃掉。
屋里的灯又亮了很久。林予默靠在床头等着,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门外终于传来敲门声。
“请进。”
傅斯瑾走进来,衬衣袖口挽着,领口也松松散散,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
“你怎么不戴口罩啊?”林予默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你是不是想传染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