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一直没退利索，反反复复的。整个人的状态也很奇怪。”顾折言侧身靠在门框上，抬手压了压太阳穴，“她不让下人近身，就逮着我使劲折腾。早知道啊，我就不该管她。”

顾折言爱漂亮，每一身打扮都十分讲究。如今他眼底泛青，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这副邋遢样子实在少见。南莞柠收回视线，从包里掏出一包喉糖递过去：“别这么说，你救了她，这是做好事。”

顾折言接过喉糖，倒出两颗扔进嘴里。屋里传来咳嗽的声音，他含着糖问南莞柠：“要不要进来坐坐？”

床那么大，那女孩却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只占了不到四分之一。矮桌上摆着一碗汤药和一碗米粥，椅子上放着一只铜脸盆，清水里搭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

南莞柠的目光在那几样东西上停了一停，回头看着顾折言，笑着说：“顾家大少爷现在学会怎么照顾人了？”

顾折言的眼皮耷拉着，困极了的样子，听见这话，耳根悄无声息地红了。他别开视线，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这算什么，我还能做得更好，一定让她活蹦乱跳地回家去。”

南莞柠走到床边，看清女孩脸的瞬间，顿住了。

“程途安？”

顾折言走过来，低头看看床上的人，又看看南莞柠：“你认识她？”

床上的人动了动，眼皮颤了几下，慢慢睁开一条缝。那目光是散着的，没有焦距，像刚从梦里浮上来的人，还分不清虚实。

“程小姐。”南莞柠轻轻唤了一声。

眼神一点点聚拢，茫然慢慢褪去。程途安惊喜地坐起来，掀开被子就要去抱南莞柠。

南莞柠惊呼一声，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几乎是同时，顾折言也朝后躲了躲。扑了个空的程途安愣住了，看看南莞柠，又看看顾折言。读懂他们的表情后，她的神色从错愕变成惊恐。她飞快地缩回被子里，连头带脸裹了个严严实实。

——

“顾折言，别去！”南莞柠带上房门，快步追出去。

顾折言停下，回头看她：“为什么？你刚刚不也看到了，她的眼——”

南莞柠一把捂住他的嘴，警觉地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道：“我留洋的时候，学校里有个同学也跟别人不太一样。后来家里来人把他接走了，先是去了医院，后面直接送进了郊外一所研究机构，再没出来过。”

顾折言愣了一瞬：“你是说……”

南莞柠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我先回去了，晚上再联系你。程途安的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保护好她。”

说完，南莞柠转身走了。顾折言在原地愣了一拍，追到门口时，南莞柠的身影已经拐过街角不见了。

*

南莞柠从电车上下来，看见傅晏承站在站牌底下等她，手里提着两只鼓鼓囊囊的纸袋。

她走过去，扫了眼袋子里的东西，眉头微微皱起：“不是都说好了吗，留你吃饭是抵学费的，你每次都带菜来，这学费我还怎么算？”

傅晏承笑了笑：“南伯父的手艺就是学费，我吃一顿就赚一顿。况且我饭量大，菜钱应该我来出。”

“不行，下次不许这样了。”南莞柠认真起来，“你喜欢吃什么跟我说，我和爸爸会去买的。你再这样，我可要另外找老师了。”

傅晏承没应声，笑着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马路往南家走，身后偶尔传来叮叮当当的有轨电车声，前方是一段铺满梧桐树影的街道。一路上，南莞柠没怎么说话，傅晏承问一句，她答一句，问两句，答两句，不问就安安静静走着。

“我怎么觉得你最近时常闷闷不乐的？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南莞柠没回答，脚步也没停。

“你愿不愿意和我说说？或许我可以帮上忙。”

南莞柠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你记不记得学院工程系有个叫Edward Finch的男生？”

傅晏承想了想：“你是说那个被传有预知能力的学生？”

“是的。传闻他被关进了研究所，被拖去做实验，被折磨，最后惨死。”

傅晏承愣了一下：“这事都过去好多年了，你怎么忽然提起他？”

南莞柠没接话，只是看着他，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包带。

“我当时还去找过几位教授打听他的下落，他们口径一致，说Edward Finch精神失常，被父母接到乡下疗养去了。至于什么研究机构、做实验，他们全都否认。不过，”傅晏承顿了顿，“教授们说话的时候眼神闪躲，他们越是说得斩钉截铁，我越觉得可疑。我认为事情一定没有这么简单，所以去翻了不少资料。”

“然后呢？”南莞柠问。

“这类事情历史上有不少记载，但到了正史里，全被说成是异想天开或者精神失常。那些人天生就跟旁人不一样，有人能和动物说话，有人会做预知梦。他们有的被供起来当神，有的被关起来当怪物，但最终的下场几乎都是一样的——不得善终。”

“莞柠！你怎么了？”傅晏承发觉她浑身都在发抖，连忙放下手里的纸袋，伸手扶住她。

“我没事。”南莞柠拉着他走到路边的树荫底下，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旁人后压着声音问，“你翻过的那些案例里，有没有关于蓝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