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时怎么说？”
“我……”
李木匠沉默了一会儿：“我当时想到了一些事，没留神就说出来了。”
“说什么了？”
时苡微微向前倾身，一时没蹲稳，右手忙撑住了地板。
李木匠瞥了她一眼，站起身向桌后走去：“坐下说吧。”
时苡拍掉手上沾到的灰尘，撑着膝盖站起来，在李木匠搬来的木椅上入座。
见他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时苡先开了口：“萧老太太自从你这回去之后，人就时常被梦魇纠缠，有时甚至会梦呓，大夫找不出具体病因。”
时苡观察着李木匠的表情：“这事你知道吗？”
李木匠摇摇头，脸上的震惊不似作伪：“为何……”
他止住了话头，双唇紧抿。
时苡紧追不放：“萧婆婆在清醒时曾和我说过‘手艺人’，这您总该知道吧？”
李木匠拇指摩挲着右手上的厚茧，叹了口气：“看来她还是去了。”
“去哪？山里？”
李木匠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桌上一块木料，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眼，像是想从木纹里找出一个答案。
“神山旁的山林里。”
李木匠的声音飘在木屑上方：“第七棵树后有个木牌，在前面燃香祈祷，半炷香之内，就会有人来找你。”
“萧老太太跟你说过她要去吗？”时苡把手搭在腿上，目光牢牢盯着李木匠的瞳孔。
李木匠摇头：“她没直接说，但看她那副神情，似乎是下了决心。”
时苡没动，手指在掌心里攥了一下。
“你说的黑袍人、接头人、神秘人，都是同一个人吗？”
李木匠愣了愣：“应该是吧，他是说这样可以找到他。”
时苡扫了一眼李木匠心口处剪断又续上的忆线：“这方法是他告诉你的吧，你经常和黑袍人来往？”
“不算经常。”
李木匠放下木料，抬头看了一眼画像。
“那他为何会告诉你这个方法？”
李木匠忽然站了起来：“我要去熬药了，阿如还等着我。”
说着快步离开了铺里。
时苡呆呆地看着李木匠离去的背影，环视了一圈周围，叹了一口气。
她在木桌上找了一圈，没看见纸笔。
时苡余光瞥见木屑。
李木匠再次回来时，铺子里黑沉一片。
他点了盏油灯走进去，将地上的木料收到一旁，接近木桌时，灯光照亮了什么。
李木匠走到桌后，将油灯靠近桌面。
一座小巧的弥神像边上，整齐地用木屑摆出“明日来”三个字。
李木匠愣了愣，银白的发根镀上了一层暖光。
木门被关上，铺内重新暗了下来。
一抹月色透过窗台落在桌面，弥神像后拉出一条长影。
时苡坐在阁楼木窗上，寒冷的夜风拂动她的发丝，她皱了皱鼻子。
【她说，“小李啊，有没有办法能摘除人的一些记忆呢？”】
时苡在脑中反复咀嚼着李木匠复述的这句话。
萧老太太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呢？
根据她从萧一梦和萧老太太心口处的忆线可以看出，被剪断的是金色记忆。
可金色记忆不是幸福的回忆吗？
那么萧老太太又为何想要借助外力割舍掉呢？
空木箱……味道……
“啊，是那条抓痕。”
她喃喃出声：“或许是那只猫出了什么意外，萧婆婆才想帮萧姑娘忘掉的？”
时苡越想越觉得自己分析得对，她回忆起李木匠傍晚时分的奇怪举动，指尖在绣布上摩挲。
竹妖婶婶跟她说过，李木匠的娘子王氏在十年前过世。
时苡猜想，自那以后李木匠就没走出过那个暴雨夜吧。
那么李木匠不愿说为何能与黑袍人搭上关系，也就找到线头了。
必定与王娘子的过世记忆有关。
时苡紧抿着唇，抬头仰望这弯月牙。
月光清寒，她不免眨了眨眼睛。
翌日下午，时苡在后院的苹果树下放了两个小碗，水煮鱼肉旁放着的清水碗里晃着波纹。
时苡满意地抱臂看着这个“陷阱”，她不信小黑不来。
她想起昨天留下的“字条”，决定速战速决。
时苡快步穿过院子，走向铺子门口时，没等单琥问话就嘴皮子乱掀一番，也不管单琥听没听清，人早就跑没了影。
她绕过几条巷子，熟练地迈进李木匠的铺子。
时苡跨进昨天来过的堂屋，供桌上的果品沾着水珠。
“你还真的又来了。”李木匠坐在木桌后，手里拿着刻刀，木屑扑簌簌地往下掉。
时苡走过去，在昨天坐过的木椅上坐下：“我不是给你留字了吗？”
她往桌面扫了一眼：“呀，您没清理掉啊？”
“清理什么？这弥神像不是已经付过钱了吗？”
李木匠说话间又落下了几片木屑，正好覆盖在“来”字上方。
时苡点点头：“我一会儿带回家。”
她的视线停在李木匠手指上的痂：“您今天可以跟我讲讲了吧，您和那个黑袍人是怎么回事？”
李木匠沉默不语。
木屑将“日”字遮了一大半，时苡再次开了口：“我冒昧一问，是否与您娘子……的那段记忆有关？”
李木匠的刻刀悬在半空，脖子像生锈的转轮般，迟滞地扭过头来。
他盯着时苡看了一会儿，而后移开视线，往供桌的方向瞥了一眼，最后落在桌上的弥神像上。
刀刻木头的声音再次响起，不仔细分辨还以为是从李木匠喉中发出的。
“大概半年前，那个黑袍人第一次出现在铺子里，他说要提前订购一批弥神木像，留待弥神月时供奉用。”
李木匠专注看着手下逐渐成型的木料。
“他在铺子里聊了很久，得知我被苦痛记忆折磨，就提议说可以把极端情绪卖给忘忧阁。”
“忘忧阁？”
“是，我实在是被折磨得太久了，十年、整整十年。所以我——”
时苡没有打断他，李木匠却放下了木料，将刻刀在竹筒里放下。
“我……没抵住诱惑，谁知从此陷入噩梦。”
时苡指尖在椅子扶手上轻点，追问道：“此话怎讲？”
李木匠摸着手边的木折尺一角。
“我和那黑袍人做了这个交易后，过了约莫三日，我确实感觉身心都轻快了起来，可这么着过了两个月——”
李木匠眉头紧锁，眼中染上惧色：“一天夜里，我被梦魇住，惊醒后心脏绞痛，那本应该消失的记忆又回来了……或许这是我想轻松过日子的报应吧，当夜我承受着相较于以往而言，堪称双倍的折磨。”
“后来呢？”
李木匠粗糙的指腹按住木折尺的角，麦色的皮肤竟透出了白。
“第二天，那个黑袍人又来了，说是买主那边出了纰漏，不小心把我的记忆释放了，想让我把记忆再交给他，他会双倍补偿我。”
李木匠垂下头：“即使我感觉到他并不像普通人，我还是给了。”
一声苦笑溢出喉咙：“姑娘也觉得我很懦弱吧，可这段记忆对我而言确实很痛苦。”
时苡抿唇不语。
李木匠的语气略略加快：“他说如果这次还有问题，可以去神山旁的山林里，第七颗树后有个木牌，在前面燃香祈祷，不到半炷香的时间，接头人就会出现了。”
“那你……”
李木匠点点头：“是，第二次也是一样。”
“记忆在两个月后还是回来了，可这次里面掺杂了大量陌生的痛苦，简直是生不如死。”
“没办法，我只好按照他说的去找他了，果不其然，香才燃了一会儿，黑袍人就出现了。”
“我求他把这段记忆拿走，他答应了。”
时苡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他给你看的证据？”
李木匠愣了一下：“什么证据？”
“那你怎么知道他能拿走记忆的？你亲眼见过他动别人的忆线？”
李木匠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看不见，他……把手按在我心口上，念了句什么，我确实感觉轻快了。”
时苡再次看了一眼他的心口，声音慢了下来：“可是你现在，似乎并没有解决这件事。”
李木匠摊开双手，目光呆滞：“是，他说拿走了，我现在却还记得，反而感觉遗忘了什么更重要的事……”
木折尺被他摊手的动作带起，把桌面的木屑搅成一团。
铺子里陷入安静，夕阳踩进了门槛。
“哦对了，我一开始说了什么来着？”李木匠似乎神情有些恍惚。
时苡没说话，她站起身来，走到桌边拿起木像，转而向门口走去。
脚下一顿，她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画像。
“李木匠，你刚才说的忘忧阁，那是什么地方？”
李木匠没抬头，声音闷在木屑里：“听说是收记忆的地方，至于收去做什么……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