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泰行在雁回镇有一座三层高的木楼。
楼下收粮,楼中放贷,楼上存账。门前挂着“官准平价、惠农通商”八个金字,檐角还悬着礼部颁发的褒商木牌。每逢开市,周围十几个村的农户都会赶来,借种、借犁、借来年才能还上的银子。
翩然先去镇署看了那块褒商牌的底档。三年前,遂泰行只凭礼部一纸荐书便获准放贷,此后每年续牌都写“沿用旧核”,既没有重验契式,也没有核查失地户数。镇署门外张贴的告示还特意写着“官准商贷,民可放心”。许多不识字的农户正因看见官印,才相信契尾不会藏刀。
这张网最可怕之处,不是它躲开了规矩,而是它披着规矩的衣裳。人们把地契交出去时,以为站在柜台后面的不只是一家商号,还有替它背书的朝廷。
翩然到的那日,行里正缺一名账房助手。
原来的助手三天前卷走十两银子逃了,掌柜不肯多花钱请老账房,见她年纪轻、无籍贯,先起了三分轻慢,只丢来一摞杂账,要她在一炷香内找出错处。
翩然没有拨算盘。
她先把每张借契上的粮价圈出,再把仓租、脚价、秤耗与保银逐项拆开。不到半炷香,她便指出账上少的并非十两,而是掌柜故意把三户农家的还粮重复记了两次,多出的二十七石被转入私仓。
掌柜脸色微变,随后笑起来:“小兄弟眼睛倒尖。”
“眼睛不尖,容易替人背账。”
翩然心里补了一句:本来只想躺着查案,奈何坏人总把账送到她坐的地方。
这句话像一个只想谋生的年轻账房会说的话。掌柜没有再疑,给她开了每日三十文的工钱,住在后院杂屋。
翩然由此看见遂泰行真正的生意。
每天开门前,评粮师先把自家标准砝码换成重半两的铁块;农户的粮放上秤,自然总是少。粮色若好,便挑出几粒虫蛀说品相不一;粮色若差,又借口影响整仓,把价格再压一层。有人不服,管事便提醒契纸上押着地与牛,今日不卖,明日连选择卖不卖都没有。
一名老汉为赎耕牛带来整袋铜钱,柜上却忽然多出“看牛费”“过夜草料”和“解契墨钱”。他数完钱仍差十七文,只能眼看牛被商行赶走。男孩追在牛后哭,掌柜却把这笔写作“自愿折抵”。
翩然坐在账桌后,把“自愿”两个字看了很久。契上每个人都像自愿借、自愿卖、自愿交出田地,可当所有别的路都被堵住,所谓自愿不过是有人替他们选好唯一能活下去的方向。
行里对外只收“三分息”,听来不算重。可借一两银,先扣保银、文书钱与丈量费;农户真正拿到手的不足八钱,利息却仍按一两计算。春借秋还,若粮色被评为次等,还要另折两成。还不清者以地契或当季粮食抵押,由商行按市价七成强收。
契纸最末一行写得极小:
“所欠之息,逾期并入本银,再计来岁之息。”
息上生息,一年压一年。
看似有人借给农户一把犁,实际却把来年、后年乃至整块田都系在了犁柄上。
刘嫂便是在午后进来的。
她约莫三十出头,衣袖磨破,身后跟着一个瘦小男孩。丈夫三年前死在运粮路上,她独自种七亩薄田。那年春天为买种子与农具,从遂泰行借了五两银。三年过去,她已经还了十一两,账上却仍欠七两四钱。
“掌柜说今年粮价低,收我的谷只能按六成算。”她把一袋样粮放上柜台,“可镇外明明有人出八成。”
管事不耐烦地敲契纸:“你当初按了手印。嫌我们价低,便拿银子还。”
“我若有银子,何必来借?”
“那就照契办。”
刘嫂抱着粮袋站了很久,最后转向翩然。她大概看出这个新账房面生,声音压得很低:“小先生,我不识字。你替我看一眼,这算不算骗人?”
屋里忽然安静。
掌柜从楼梯上投来一道警告的目光。翩然低头把契纸从头看完,手指在那行小字上停住。
她知道自己只需说“契上如此”,便能继续留在这里查账。若当面点破,随时可能暴露。
可刘嫂问的不是律条。
她只是想知道,困住自己三年的东西,究竟是不是自己的错。
掌柜在楼梯上盯着她。翩然却连眼皮都没抬。
“算。”她说。
声音不高,却把满屋算盘声都压停了一瞬。
刘嫂怔住。
“利钱写得轻,旁的费用藏得重;拿八钱按一两收息,旧息又并进新本。你还不清,不是因为懒,也不是因为田种得不好。”翩然把契纸推回去,“这就是骗人。”
女人眼圈忽然红了。她没有闹,也没有骂,只低头抱紧粮袋,眼泪一滴滴落在粗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