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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契上写自愿,穷人却没有第二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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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知道。”她说,“我只是想听人说一声,真是他们骗我。”

掌柜重重咳了一声。

翩然立即换了口气:“不过契已按印,今日仍得照行规办。我替你重新核数,少算不得,多算也不该。”

她当众把三年账逐笔重算,删去两笔重复仓租与一笔根本没有发生的脚价,将七两四钱压到四两九钱。管事想阻拦,却被围观农户盯着,只得说是旧账房误记。

刘嫂离开前,没有向她道谢,只悄悄在柜台底下塞了一颗用红线系着的枣核。

那是附近农妇求平安的土法。东西不值钱,却是她眼下唯一能给的。

翩然把枣核收入袖中。

接下来十日,她白天替商行算账,夜里便用灯烟熏黑薄纸,拓印二楼总册。遂泰行的账分明暗两套:明账记农具、粮贷与边市交易,暗账则只用单字代号。

“白”为军饷券,“谷”为转运粮,“香”为教坊司供物,“墨”为太学用料。

每逢“白”字大量入账,数日后便有“谷”字从北运三仓转出;每逢“香”与“墨”南下,礼部采买账中便会出现同额拨款。农户的欠债、士卒的白条与京城的香墨,看似相隔千里,实际都从这座木楼的总账上经过。

最深处另有一栏“霜账”。

往来地点只有一个:离雪。

翩然正要细看,楼下忽然传来脚步。掌柜带着两名陌生人上楼,其中一人说话带阳炙口音。

“京里那位郡主已经死了?”

“皇榜、空棺、沿街送葬,错不了。”掌柜道。

“死人最会坏事。上头要的不是错不了,是尸骨。”

翩然伏在账柜后,呼吸一点点放轻。那人走到距她不到三步处,忽然停下。

“这里有人来过。”

柜门内侧的灰被她衣袖擦掉了一角。

掌柜立即命人搜楼。翩然把拓好的薄纸卷成细条,塞进衣襟夹层,又将原账恢复原位。楼梯已被堵住,窗外则是两丈高的粮台,直接跳下去必会惊动守夜人。

搜查声越来越近时,楼下忽然有人大哭。

刘嫂抱着孩子冲进门,说商行强收她的粮,孩子又在仓外被车撞伤。管事怕引来巡街差役,只得带人下楼驱赶。那一瞬的混乱替翩然争出一条路。

她从后窗滑上粮袋堆,借麻绳落地。刘嫂经过巷口时没有看她,只把自家空粮车慢慢赶过来,车底垂着一块掀开的旧布。

翩然钻进车下夹层。

木轮滚过石路,掌柜的人从旁追过,没有发现车底藏着人。出了镇,刘嫂才停下。

“我不识字,也知道你不是普通账房。”她说,“你今日替我说了句真话,我还你一回。以后别来了,他们会杀人。”

翩然把一张重新核过的欠契副本交给她:“这份先留着。若有一日官府重查,你拿它去豹牙镇市署,不要再同遂泰行续契。”

刘嫂苦笑:“官府会查吗?”

“现在不会。”翩然顿了顿,“以后会。”

她自己也不知道这句话凭什么能成真。

可若连说的人都没有,便永远不会成真。

分别后,刘嫂从车板下取出两张冷饼塞给她。饼里没有油,只夹了几粒盐。翩然本想推辞,刘嫂却说:“你若饿倒,今日那句真话便只值半天。”

翩然最终收下一张,另一张掰给跟在车后的孩子。她已把最后几文钱用来买拓纸,今晚若找不到商队,只能睡在坡下。过去在王府,她从不知道一张冷饼也会让人犹豫该不该欠下人情。

她在荒坡上展开拓本。风险些把薄纸吹散,她用石块压住四角,一行行核对。暗账末页夹着一张未用的新契,契尾盖有三枚重叠印章:遂泰行、关市司,以及本不该出现在农贷上的礼部采买印。

礼部为何替边地商行背书?

离雪的“霜账”又是谁?

她把薄纸重新收好,抬头看向前方绵延的冰线。

鹤喉关外,风卷着雪尘压过天际。她尚不知道,何意之也正沿着同一批白条,往这道关口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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