翩然回府后,祖平瑶把内院守成了一只铁桶。
后门添两把锁,园墙外轮班守四名护院,连灵儿都被调去账房抄经。祖平瑶没有骂她,只每日来陪她吃饭,问她夜里冷不冷、伤口疼不疼。
越是这样,翩然越说不出自己还要查案。
第三日午后,她换上男装,把床帐放低,从运炭小车里混出府。
落地时衣摆沾满黑灰,她索性往脸上也抹两道。
“李子然”重新上线。
她先去约定茶铺,却在街口撞见一场争执。
卖画老人揪着何意之衣袖,声称祖传《秋江晚渡图》被他偷走;几个泼皮围在旁边起哄,嚷着搜身。
何意之腰间有剑,却没有拔。
他刚从北境出来时,一言不合便习惯以刀解决。进京这些日子,被段延奇骂过、被卫清明拦过,也看见刀砍断一根线时,线另一端可能吊着无辜的人。
所以他只是冷声道:“我进摊不足半刻,画一直挂在你身后。”
泼皮头目老周立刻道:“我亲眼看见你卷进包袱!”
“既然亲眼看见,”翩然从人群后慢悠悠挤进来,“为何当时不拦?”
老周一愣:“我、我没反应过来。”
翩然看向摊主:“丢的哪一幅?”
“青轴白绢,右下有先父印章。”
众人果然从何意之行囊里搜出一卷青轴画。
围观目光立刻变了。
何意之脸色沉下来。他的行囊从进城后一直背在肩上,只有方才被人撞过一次。
翩然把画展开,低头闻了闻。
“老人家说祖传,为什么墨还是湿的?”
摊主僵住。
她指着画角:“今日无雨,墨却沾在卷轴内侧,说明刚重描不久。再看印泥,是西市朱棠红,你摊上用的却是赤砂。”
老周下意识把左手藏进袖中。
翩然一把扣住他手腕。
拇指指腹正染着朱棠红,指甲缝里还有割断行囊绳结留下的细麻。
“画是你塞的。”
几个同伴见势不妙转身就跑。
何意之只两步便堵住巷口,剑未出鞘,鞘尖往青石上一点,领头泼皮膝弯一麻,扑通跪下。
围观百姓要把老周送官,翩然却注意到他的手一直在抖。
不是事情败露后的慌。
像一种已经钻进骨头的怕。
“谁让你拖住他?”她低声问。
“没人。”
“你说谎时右肩会抬。”
老周立刻压住右肩,反而暴露得更彻底。
何意之把人拖进僻巷。
老周死不开口,直到翩然从他衣领里发现一缕孩童长命线。他一把抢回去,眼眶瞬间红了。
“我儿子半年前被人打死,只剩一个孙子。”他靠墙蹲下,“他们把孩子带走,叫我盯着你们这些查案的人。今日只要拖住何公子半个时辰,孩子便多活一日。”
“他们是谁?”
“没见过脸。每回在教坊司后巷交代,手腕有黑蝎子。”
何意之下颌绷紧。
翩然没有骂老周,只问:“孩子叫什么,最后在哪里见过?”
“周小满,六岁。半月前在教坊司后门。”
她把名字写在纸上:“我们不能保证救回,但你若继续替他们害人,小满就算回来,也会一辈子背着你做过的事。”
老周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他带二人去了城南一座废染坊。
屋里已经没人,只剩半块孩童鞋底和墙角一排炭画小人。最后一个小人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爷”。
老周蹲在那里,手抖得捡不起鞋底。
何意之替他拾起,用布包好:“孩子至少在这里活到三日前。地上米粒还新,绳结也是近日割断。”
“真能救?”
“能救便救。”何意之不许必成的诺言,“但你要把每个来找你的人、说过的话、走的方向都记住。少一处隐瞒,便可能迟一步。”
翩然看着炭画。
每个小人头顶都有一个方框。她起初以为是屋顶,何意之却蹲下来:“是竖着的琴箱。”
孩子见过人被装进琴箱转移。
墙上共有七个方框,大小不一。何意之量过炭画间距,又去看地上拖痕:“不止小满。至少还有六个孩子,分两批从这里运走。”
翩然把每个方框旁的记号抄下。有的画鱼,有的画树,有的只有三个点。她没有把它们当孩子乱涂,而是依次对照染坊外能看见的景物。画鱼的箱子应往河埠,画塔的往白塔寺,三点则像南门三盏夜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