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义考棚内,墨香未散。
诸生交卷离席,山长引着几位教习先生踱步过来,将厚厚一叠糊了名册的答卷放在案头,语重心长地叮嘱法海:
“子衿啊,这批学子经学根底如何,你且细细品评,若有辞章锦绣的可造之材,定要圈点出来,午后咱们好排定甲乙名次。老夫先去后山校场督看骑射了。”
法海面容肃穆,双手拢在宽袖中,极为端方地微微颔首:“山长放心,老……在下省得。”
待山长脚步声走远,法海独坐案前,低头看着那厚厚几十份试卷,眉头缓缓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提着那支沾饱了朱砂的毛笔,随手翻开第一张卷子。
卷上字字句句引经据典,从天命之谓性到克己复礼为仁,辞藻华丽堆砌,典故层出不穷。法海眯着慧眼盯了半晌,若是问他《楞严经》第二卷阿难七处征心该如何破,他能洋洋洒洒说上三天三夜。可书生写的策论老和尚是真的一窍不通。
不通儒家义理,总得批出个高下,法海沉吟片刻,索性拿出当年在金山寺查验沙弥抄经的法子,字迹端正者为上,篇幅雄厚者为佳。
第一份答卷字迹狂草如飞,笔画轻浮,法海朱笔一挥,批了个“下”;
第二份字迹蝇头小楷,虽工整却失了骨力,篇幅又短,老和尚冷哼一声,批了个“中”;
翻到第三份,只见卷上墨色沉凝,颜筋柳骨,通篇八股策论写得密密麻麻、规规整整,硬是将整张素宣填得没有一丝空隙,连行距都如排兵布阵般严整。
法海看得大为顺眼,这字风骨铮铮,活像手抄了八十遍《大悲咒》的苦行僧,当即朱笔重重一点,直接圈了个“上上”。
第四份卷子字迹虽显纤柔灵动,但辞藻极其宏阔,洋洋洒洒数千言,篇幅长得快垂到地上。法海暗自点头,能写这许多字,想来定是个耐得住寂寞的,亦批了个“上”。
不过半柱香功夫,这几十份经学策论,便被这位同样满腹‘经’纶的老和尚用看相断字法批阅了个干干净净。
批完卷子,窗外后山校场隐隐传来一阵阵战鼓擂鸣与喝彩声。
“好箭法!”
“马公子神射!”
呼喝之声如浪潮般涌来,听得法海心头一阵发痒。
他本是降妖除魔的金刚僧,一身纯阳武艺出神入化,平日最爱听的便是铜钟破空,战鼓齐鸣之声。如今在这朱批策论,他哪里还坐得住?于是他索性将朱笔一掷,戒尺顺手掖在腰间,袍袖一甩,大步流星便往后山校场赶去。
校场之上黄沙漫漫,旌旗猎猎。
只见场中央一匹神骏黑马疾驰如风,马背上一名英姿飒爽的少年挽弓如满月。
“嗖、嗖、嗖”接连三声尖啸,三支雕翎箭如流星赶月,正中百步之外的红心。
“中!又是三箭皆中红心!”
围观的学子与教习夫子顿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
那少年勒住缰绳,黑马人立而起,少年眉宇间带着一股傲视群雄的勃勃英气与桀骜霸道,整个人威风凛凛。
站在人群外围的法海定睛一瞧,两只老眼登时泛出光芒,惊呼:
好筋骨!
这少年肩宽背阔,气沉丹田,双臂开弓如拉千斤玄铁,眼神锐利狠绝,周身隐隐萦绕着一股生冷霸道的悍勇之气!
“这等绝佳的筋骨根器若放在我金山寺,稍加点化传授罗汉降魔拳,不出三年,定是能继承我衣钵的护法降魔大弟子啊。”
法海越看越是心喜,忍不住侧过头,压低嗓子问身旁一位留着山羊胡的夫子:“这位施……夫子,场中那骑马射箭的少年郎是何人?”
那山羊胡夫子乃是书院里教书法的王夫子,转头见是平日最温婉斯文的崔子衿,忙拱手笑道:“那是杭州太守马大人家的公子,马文才。一手骑射功夫早已名声在外,今日这六艺首名,非他莫属了。”
“马文才……”法海暗暗将这名字念了一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底盘算着找个什么由头,把这小子度进佛门当个降妖苗子。
正想着,校场的成绩榜已然排了出来。
不远处,梁山伯与祝英台正并肩站在场边。两人身形单薄,梁山伯拉得动硬弓却准头平平,祝英台更是连弓弦都拉不满,两人的骑射成绩毫无悬念地排在了倒数几名。
马文才翻身下马,众星捧月般被一群世家子弟簇拥在正中。
他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人群里格外显眼的祝英台身上。马文才自然认得上虞祝氏的家徽,当下排开众人,径直走到祝英台面前,下巴微扬,傲然抛出橄榄枝:
“祝兄,万松书院入学考向来文武并论,梁山伯骑射成绩垫底,恐怕要拉低你的名次。不如你转来我这一组,凭我马文才的骑射,保你稳坐甲班第一席。”
祝英台眉头一皱,下意识往梁山伯身前挪了半步,不卑不亢地拱手回绝:
“多谢马公子抬爱,不过在下与梁兄早有约定,岂能因一时成败背信弃义?况且六艺不过占了一半,崔夫子那边的经义策论尚未放榜,我相信梁兄的经史之才冠绝全场,定能拔得头筹。”
这话一出,马文才身后的几个世家子弟顿时嗤笑出声:
“真是笑话!一个连弓都拉不开的寒门穷酸,还妄想拿经义第一?”
“祝公子,莫要被某些满嘴圣贤书的叫花子给蒙骗了!”
梁山伯被说得面色发白,双拳紧攥,祝英台气得横眉怒对,场中气氛顿时剑拔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