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松书院的明伦堂前,古柏森森。
宽阔的青石庭院里,几十名束发少年齐齐列队,一眼望去清一色素蓝色细绢襕衫,头戴平定巾,晨风拂过,衣袂飘飘,远远望去倒真有几分文雅气象。
堂前廊下,花白胡须的山长负手而立,神情庄严地念着书院的规条戒律:
“入我万松者,首重德行,次明义理。尔等虽多出于江左名门,既入山门,当收敛纨绔习气,恪守礼法,尊师重道……”
法海身形笔挺如苍松,双手拢在青布直裰的宽袖中,面色沉冷,眼睑微垂,心里不停诵读着《金刚经》。
灵山大殿上,佛祖只说让他下界修补悲剧姻缘,可从头到尾也没给个明白法旨,他下界究竟是修补何人何妖的孽债?
法海苦修一生,修的是降妖除魔的金刚禅,走的是不染微尘的纯阳道。
在他心里,人是人,妖是妖,鬼是鬼。
若是妖孽鬼魅妄想祸害人间,他法海二话不说,金钵当头罩下,九环除魔禅杖抡圆了砸下去,定叫妖孽无处遁形。
可人间痴男怨女,管他是爱得要死还是恨得要活,他没工夫管,也懒得管。
没有明文线索,老和尚那双曾看穿无数妖邪魔障的慧眼,此刻不得不被迫在堂下这群年轻后生脸上来回扫射。
这一扫,问题更大了。
法海从来不懂男女之情,更不通红尘姻缘,在他眼里,凡间所谓的情愫横竖不过是眉来眼去,举止亲密。于是一眼望去,他看谁都像有私情。
左边两个少年并肩挨着,一人悄悄将藏在袖子里的桂花糕掰了一半递过去,另一人接过来冲对方腼腆一笑。
法海眼皮猛地一跳:两个男人这般私相授受、挤眉弄眼,成何体统?
右边角落里,一个长相粗壮的高个少年正伸出手,替旁边那个身形瘦小,面皮白净的同窗拍打衣袍上的落叶。
法海心头又是一震: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老僧越看越觉得这凡间乱了套。
“……以上所言,尔等当谨记于心。”
山长一番长篇大论总算收了尾,老先生轻咳一声,抚了抚长须,侧身指向身后的几位教习先生,开始向这群新入门的士子引见:
“入我书院,经史子集、君子六艺,缺一不可。这位是教授礼乐的柳夫子,这位是教习骑射的赵夫子……”
当介绍到崔子衿时山长面上的神色明显柔和宽厚了许多,语气中满是器重:
“这位是我万松书院经义助教,崔子衿崔夫子。崔夫子精研《诗经》与《礼记》,年纪虽轻却在名教礼数、诗乐风雅上颇有造诣,书院往届生员的礼法规矩和策论辞章,皆出自崔夫子之手。”
《诗经》与《礼记》。
山长话音刚落,法海只觉得太阳穴又狠狠抽动了一下,是和《金刚经》,《地藏经》或者《般若经》一样的吗?
那他倒可以开坛讲经,到时候整座书院学子剃度出家,也算是修补孽债吧?或者是他也可以下场教武,金山寺一套罗汉伏魔拳定教这帮学子再无心儿女私情。
法海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极生硬地躬了躬身,台下世家公子哥,顿时敛了神色,规规矩矩地长揖还礼。
山长见状甚是欣慰,摸了摸胡子,扬声道:
“我万松书院向来文武并举,今日入学考分作两项:其一考校经义辞章,其二考校君子六艺中的礼数与骑射根基。尔等三五人自由结为一组,同席共答,同场试艺。考校成绩拔尖者,方可入甲字斋舍,坐最前排听讲;若落在末尾,便只能分入末等课室。半柱香后开考,尔等自去寻同窗结伴结组罢。”
话音方落,明伦堂前的庭院顿时热闹起来。
能入万松书院的大多是士族豪门子弟,这些富家子弟平日在深宅大院里被仆从伺候惯了,面上虽不说破,但骨子里极看重门第出身。相熟的富家公子很快就结了伴,唯独庭院角落孤零零站着的少年。
少年生得眉目清朗,身形如竹,身上虽穿着统一的襕衫,脚下那双浆洗得发白的布鞋瞬间揭露他的家世来历。他怀里紧紧抱着几卷磨损泛黄的旧书,神情虽平静,但面对周遭或明或暗的审视,身子还是有些绷紧。
“听说他是会稽来的,路上的盘缠都是找同乡借的……”
“莫沾他,六艺骑射需自备弓马,他哪买得起良弓骏马?同他一组,指不定要把咱们的分数拉到末等斋舍去吃灰尘!”
窃窃私语随风飘来,少年垂下眼眸,抿了抿唇,就在他像是认命一般打算独坐末席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略显轻快的脚步声。
“这位兄台。”
一名身形纤秀的少年郎大步走来。
这人生得唇红齿白,眉如墨画,穿着一身男儿儒衫,举手投足间却透露出一股清秀的灵动。
身后的小书童背着紫檀雕花的沉重大书箱,上气不接下气地跟在后头:“公子……哎,少爷,您慢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