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碗里的热气也散干净了,只剩几缕烟。
“你现在想这些是不是太早了?”
柳儿叼着茶点,含糊道:“考都没考上呢,进不进得了六部,那也是考上之后的事。”
沈如蕙眉头一皱,眼泪又要涌上来。
陆可鹿赶紧在桌子底下踢了柳儿一脚。
“不是,柳儿的意思是,在哪儿干活都是干活,重要的是先上岸,上岸了再说嘛。”
再说了,在哪儿当牛马不是当牛马。
考之前以为自己是公仆,考之后发现是服务员,这种事还少见吗。
沈如蕙现在一门心思想挤进六部,等她真进去了,发现还是在打杂,怕不是要哭第二回。
“上岸?”沈如蕙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什么是上岸?”
柳儿也停下嚼点心的嘴,看过来。
陆可鹿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又冒了现代词。
“上岸,就是……考上,考上的意思,因为岸上稳当。”
陆可鹿解释道:“然后岸上也有岸上的牛马,不是,岸上也有岸上的活儿,但是好歹是岸——”
“什么是牛马?”柳儿终于忍不住插嘴了,“你不是人吗?怎么是牛马?”
“我——”
陆可鹿噎了一下:“我就是打个比方,牛马就是干活的人,任劳任怨,埋头苦干,像牛像马一样。”
“你为什么要像牛像马一样?”
沈如蕙眼中含泪,一脸不解:“你是女官,又不是牲口。”
陆可鹿:“……”
哈哈。
可真有意思。
“没事,以后你们会知道的。”
沈如蕙盯着她看了一会,忽然扑哧一声笑了:“你这人真有趣。“
虽然眼泪还挂在脸上,但沈如蕙的嘴角已经弯起来了。
“说话奇奇怪怪的,但听着又像那么回事。我方才看你模考的成绩,通识卷比我高了整整十分。你能不能教教我?我资料分析老做不完。”
陆可鹿赶紧顺坡下驴:“能能能,怎么不能。”
柳儿撇嘴:“你教她,那谁教我?”
“……一起一起!”
反正都是教,一个也是教,两个也是教。
柳儿这才点头,把沾着糕屑的手往裙子上蹭了蹭,伸过来:“行,那说定了。”
从此,陆可鹿就多了两个跟班。
柳儿从布庄下工直接赶来,身上还带着浆洗过的布匹味儿。
沈如蕙从马车上下来,永远揣着点心——今天是枣泥酥,明天是桂花糖,后天是杏仁酪,花样不带重样的。
陆可鹿从王府出来,脑子里还装着白天摸鱼时听的一脑子八卦。
“资料分析,核心就一句话——看问题再看材料,别傻乎乎从头读到尾。”
“如蕙,你上次做那道‘启元二十四年各州秋粮调拨’,怎么做的?”
沈如蕙不解:“可是材料不看全,万一漏了条件呢?”
“漏不了,题是死的,数就在那一段里。你从头读会浪费时间,但是带着问题找,一下就能定位。”
陆可鹿抽出一张卷子,指着上面一道题:“来,你试试。”
“问题问,启元二十三年淮北秋粮较前一年增了几成,你先找什么?”
沈如蕙低头看题:“……找二十三年和二十二年的淮北秋粮收成。”
“对,其他州呢?”
“不看。”
“嗯。再看这道,问,各州中调拨增幅最大的是哪个,你怎么办?”
“先算各州增幅,再比较。”
“不不不,不用全算,先看首尾,估算一下,排除明显不可能的,剩两三个精算。”
沈如蕙忽然“啊”了一声:“我明白了!”
“我之前是把每一道题都当成算学题来做,每一个数都要精确,但资料分析考的是判断,不是计算。”
“对。”陆可鹿点头。
柳儿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咬着笔杆插了一句:“那我呢?我连公式都记不全。”
“你更简单,你只背五个公式——增长率、比重、平均数、倍数、比值。剩下的全用估算,估到能选出来就行。”
“估……估错了怎么办?”
“估错了也比空着强。”陆可鹿拍拍她的肩,“空着零分,估错了可能蒙对,估对了就是赚。”
“而且,如果来不及,全蒙一个选项,正确率至少四分之一。”
柳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从此,三人学习小组的日常就这么定了下来。
晚课前半个时辰,陆可鹿讲题,沈如蕙带点心,柳儿占座。
有时候讲完了还早,沈如蕙会从布袋里摸出新的好东西。
比如上好的精品宣纸,几方歙砚,几支湖笔。
柳儿每次都收得理直气壮,嘴里念叨“大小姐就是阔气”,手上一点不客气。
陆可鹿一开始还推辞两句,后来发现沈如蕙是真不在乎,于是也收了。
用了之后发现,湖笔比她自己买的秃笔好用太多,写出来的字都精神几分。
氛围很好。
可她们几个开心,很快有人看不惯了。
七月的小测又出分了。
休沐日,大家来看榜,柳儿嗓门大,隔着半条廊子喊:“第一!又是第一!小鹿你快请客!羊肉面!加双份浇头!”
沈如蕙笑着递过来一块杏仁酥:“你上回教我的‘问题—原因—对策’框架,我策论比上次高了六分。”
陆可鹿接过点心,还没来得及说话,忽然听到一声冷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