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日头毒,姜楚撑着一把湘妃竹骨油纸伞路过,伞面浸过上好的桐油,是雨过天青色。
她收了伞,大量着眼前几人,嘴角一挑,但眼里没有笑意。
“有些人平时考得好,上了考场手一抖就废了。”
柳儿的脸立刻拉下来:“姜楚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提醒你们,别太早高兴。”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陆可鹿身上:“这地方,说到底是围城,外面的人想进去,里面的人想出来。”
“你别费尽心思爬进去了,到头来发现去的不是你真正想去的地方,后悔都来不及。”
陆可鹿放下手里的杏仁酥,拍了拍指尖的碎屑,抬头看她。
“谢谢提醒。”
她笑得客客气气:“不过我不是你。”
“我考上了就会去,去了就会干下去,哪怕那地方跟我想的不一样,我也先站稳了再说话,不像有些人——”
姜楚的眼神一动。
“……随便你怎么想。”
她头上的白玉簪上在日光里闪了一闪,像一滴水珠从玉兰花瓣上滚下来。
“我只是在等一个我真正想去的地方。尚宫局,尚仪局,六部附署,我每年都考,每年都上,但我每年都不去。”
姜楚看着她,轻声道:“因为我知道,我明年一定会比今年考得更好。”
“行。”陆可鹿点了点头,“那你考你的,我考我的,互不打扰。”
姜楚抱起书,撑开伞,走了。
“不是……她怎么这样啊?”
柳儿无言以对:“考上了不去,浪费名额,缺德。”
陆可鹿却拉了拉柳儿的袖子,劝她别说了。
她忽然想起前几天听孙长史讲八卦,其中就提到过姜楚的事。
姜楚从小就是神童。
五六岁能背《千字文》,十岁通读《论语》,十三岁那年女扮男装混进科举考场,一路考到府试,文章惊为天人,被考官点了案首。
结果揭榜那天,被人认出来是女儿身,满城哗然。
考官被弹劾,姜家花了大把银子才把事压下去。
从那以后,姜楚就成了京城里一个笑话——
才女是真才女,但出格也是真出格。
陆可鹿想了想,又释然了。
人各有志,姜楚有姜楚的坎要过,她有她的岸要上。
况且,如果那件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她大概也会像姜楚一样,一辈子憋着一口气,非得证明点什么不可。
这么一想,姜楚那张冷脸也没那么讨厌了。
没必要跟这种人硬碰硬,只要不跟她撞岗就没事。
“羊肉面,走不走?”
柳儿立刻拽着她往外跑。沈如蕙跟在后面,小声说“我请吧。”
羊肉面吃完,第二天还得回王府喂鸟。
日头毒,人更懒。
赵允良最近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架旧水车,整天在前院拆了装,装了拆,满地都是木头渣子和齿轮。
雪团追着滚动的木轮跑了两圈就累趴下了,吐着舌头不肯动。
陆可鹿把鸟笼挨个添了水,又给矮脚牛冲了遍凉,坐在值房里扇扇子。
正昏昏欲睡的时候,顾采薇掀帘进来了。
“小鹿,孙长史让我去趟宫里,六公主满月,各王府得递贺表,可、可我没去过,你……能不能陪我一道?”
陆可鹿扇子停了一下,第一反应是拒绝。
自己的活自己干,凭什么陪人跑腿?
进内廷,过宫门,交文书,盖章,拿回执,大热天跑一趟,回来一身汗。
顾采薇又不是不认路,鼻子底下有嘴,问一嘴不就行了?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另一个念头就把它摁下去了。
那可是皇宫啊。
而她的目标是考进尚宫局,如果连宫门都没摸过,将来面试的时候怎么答?
“民女对尚宫局的理解来自书本”?
不被笑死才怪。
“行,”她把扇子一搁,“我去,不过走之前,把贺表给我看看。”
顾采薇愣了一下:“看贺表做什么?”
“帮你核对一遍啊,宫里收文书规矩多,万一哪里不对,白跑一趟。”
格式不对打回来,签字位置偏了一厘米打回来。
一道格式不对,人家能让你跑三趟。
陆可鹿展开贺表扫了一眼,眉头立刻皱起来了。
“你这抬头怎么写的?”
“礼部新下了道札子,从本月起,各王府贺表抬头一律改成‘某王府臣某谨奏’,要在‘谨奏’前加一个‘臣’字。”
“还有,末尾盖章现在要盖在抬头处,叫压头章。”
这些是沈如蕙说的。
她哥在礼部当差,新札子刚下,公文教材还没更新,她今天上课就告诉大家了。
顾采薇赶紧准备重写:“我、我不知道有这事啊,孙长史也没说。”
孙长史知道才怪。
陆可鹿叹了口气:“他这会儿在打盹呢。”
三天前礼部发的札子,他可能今天才拆,拆了也可能随手往旁边一扔,等着回头再说。
“回头再说”是孙长史的口头禅。
但凡不是王爷亲自催的事,搁他那儿就等于石沉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