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可鹿忽然觉得自己其实很幸运。
她偶尔溜出府去书铺买书,看到那些挤在铺子里翻书的姑娘。
她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衫,站在角落里看书,看完又放回去,因为买不起。
她们连王府的门都摸不到,而自己至少已经有一只脚踩在岸上了。
但只是一只脚。另一只还悬在水里。
眼下有两个问题亟待解决。
一是学历,原主乡学没读完,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
但陆可鹿打听过了,没读过太学也不要紧,只要能通过同等学历认证一样能行。
而乡学女科的认证试每年只开两次。
春闱已经过了,下一次秋闱在十月。
掐指一算,还有五个月,够她把《女四书》《算经》《律令基础》从头啃一遍。
二就是考试了。
既然要冲尚宫局,当然要全力以赴拿第一名。
陈玉娘替她指了条路:“你去报金笔书院吧,开封最好的补习班,没有之一!”
据说,金笔书院的创办人姓金,是个屡试不第的老书生,考了二十年没中举。
后来索性不考了,改教人考试,编了一套《金笔通识十三卷》和《策论破题十法》,但凡是备考的姑娘必人手一套。
陆可鹿半信半疑:“这么神?”
“还有更神的。”
陈玉娘道:“他们那儿有个先生,通识教得极好,姓何,外号叫核桃十四。”
陆可鹿:“……什么?”
“据说是因为他爱吃核桃,又一天只讲十四道题,反正大家都这么叫。他讲逻辑判断特别厉害,什么搭桥拆桥,否一推一,一套一套的。”
陆可鹿:“……”
这年头真是什么人都能穿越了哈。
花生十三,核桃十四,下一步是不是该出来个腰果十五。
但她还是向账房预支了两个月薪水,下班后去了金笔书院探探究竟。
书院在太学东街的一条小巷子里,门脸不大,歪脖子槐树下面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
【庆历十六年秋闱备考班火热招生中】
——小班授课,名师指导,考不上全额退款!
陆可鹿:“……”
好熟悉的口号啊。
看来真是来对地方了。
“姑娘是来报班的吧?考哪一局?尚宫局?好志向!今年尚宫局上岸三位,两个是咱们书院的!”
伙计见了她,立刻热情地迎上去:“姑娘什么基础?零基础也没事,我们这儿有零基础班,进阶班,冲刺班,押题班,晚课班,还有一对一协议班!”
“名师授课,专攻痛点秒杀,考不上全额退,白纸黑字写在契上——”
陆可鹿被说得头晕,连忙打断道:“晚课班怎么上?”
“酉时到戌时,两天一次,八人小班,先生挨个改策论,一道一道拆逻辑,练速度练准头,您要是报,我给您安排何先生带!”
陆可鹿考虑一番,最终咬牙交了钱。
价钱贵点,但效果最好。
从那天起,她就开始了双面人生。
白天,灵宠司的活儿其实很快就能干完,但剩下的时间她不能在值房里刷题。
因为孙长史随时可能晃过来聊天。
王府上下都在摸鱼,如果表现得太积极,反而突兀。
为了应对突然袭击,她专门准备了一本闲书放在桌上。
《冷面将军帐底春》,表面上看是闲书话本,但中间夹着策论草稿。
孙长史一推门,她立刻翻到第七回,嘴里念念有词。
“……将军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沉声道:‘娇娇,你逃不掉的。’千金别过脸去,泪珠滚落,咬牙道:‘我宁死也不从你——’”
孙长史探头看了一眼封面:“又看这个?你们姑娘家就爱看这些。”
陆可鹿吸了吸鼻子:“孙长史你不懂,这个将军虽然霸道,但他其实心里只有千金小姐一个人,后面他还为了小姐挨了一刀呢。”
孙长史不屑地摆摆手:“别看了,我跟你说个有趣的。”
“听说了吗?张典膳的侄子娶了城门监老周头的闺女——”
陆可鹿立刻放下书:“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之前没听人提起?”
只要把自己包装成八卦爱好者,就能降低所有人的警惕。
“就上个月定的亲,还没过门呢。我跟你说,张典膳高兴坏了,这几天厨房的菜都比平时多一勺。”
陆可鹿跟着感慨了两句,又主动贡献了一条:“我前两天听采薇说,吴总管的侄女在账房的事,是真的假的?”
孙长史眼睛一亮:“对对对,就是那个,每个月多支两石米的事,你也听说了?”
“我跟你讲,这事千真万确!吴总管的侄女叫吴小娥,在账房当差三年了,每个月支的米比旁人多两石,账面上记的是文书津贴,可文书哪有什么津贴?”
“也就是吴总管跟王总管打了声招呼,王总管又跟张典膳打好关系,张典膳就批了条子。“
陆可鹿做出恍然大悟状:“原来是这样!”
“对了,你知不知道文书刘先生的事?刘先生儿子在国子监读书,跟翰林院的陈编修是同窗。陈编修今年主持乡试磨勘,刘先生上个月专门请了三天假。”
“说是回家探亲,其实是去陈编修家里送了一大篓子通州紫须蟹。”
“你说这螃蟹是给谁的?明面上是给同窗的,实际上是给陈编修的,人家收了螃蟹,磨勘的时候手松一点,这不就成了?”
陆可鹿一边听一边点头,适时地“嚯”一声、“还有这事”一声,把孙长史哄得眉飞色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