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海摇头:“你这手上的功夫,没十几年苦练出不来,我这点身手,学了也白学。”明香暗荼便收了鞭子,走回他身边,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你这个人有趣。你来找我,明明心里装着事,可你看我练鞭子时的眼神干干净净的,像是真的在看一样好东西,不像那些人——”她朝楼上大堂方向努了努嘴,“他们看我,眼神里都带着算盘珠子响。你不一样,你这个人的算盘珠子响在别处。”藏海没有接话,只将袖中那根黄杨木量尺往里推了推,跟着她回了楼里。
消息传到百里弘毅耳朵里,是五月底的事。曹静贤的干儿子陆烬在宫外巡值时偶然撞见藏海从枕楼出来,身边跟着一个穿紫衣的女子,两人并肩走着,隔得极近,那女子伸手替他整了整被风吹散的鬓发,藏海没有避开。陆烬回来便一五一十地禀了曹静贤,曹静贤揣着这桩事犹豫了两日,终于在第三日午后趁着藏海去内阁值房的时候,悄声说给了百里弘毅听。
百里弘毅正端着茶盏,听了这话手指微微一紧,盏中的茶汤晃了晃,泼了两滴在案面上。他没有立刻发作,只将茶盏搁下来,拿帕子将那两滴水迹慢慢擦干了,声音平平的:“你看清楚了?那人是个女子?”陆烬跪在地上点头:“回陛下,千真万确。那女子穿着紫衣,看打扮像是枕楼的人,跟藏大人有说有笑的,还——”他顿了顿,“还替他整了整鬓发,举止十分亲近。”百里弘毅将帕子丢回案上,沉默了好一阵。窗外的日光从槅扇间透进来,照在他微微抿着的嘴角上,将那层强撑的从容照出一丝裂缝来。他摆了摆手让陆烬退出去,一个人坐在西暖阁里,将案角那只黄杨木鲁班锁拿起来,咔嗒一声拆开一根木条,又咔嗒一声装回去,反反复复拆了七八回,末了将鲁班锁往案角一搁,撑着额头坐了很久。
他没有派人去拦藏海,也没有在御前提起枕楼半个字。只是从那一日起,藏海每日来西暖阁批折子时,百里弘毅的目光总会在他身上多停几息,像是要在那件青灰直裰上找出什么痕迹来。藏海察觉到那道目光在背后沉沉地坠着,却始终没有回头,只将手里的题本翻过一页,继续蘸墨批注。
六月初三,百里弘毅忽然跟曹静贤说要出宫一趟。他换了一身素色锦袍,戴了一顶玉冠,将面容收拾得清俊雅致,活脱脱一个世家公子的模样。曹静贤不敢多问,替他备了马车和几个乔装成随从的侍卫,便送他从西华门出了宫。马车行到东城街口,百里弘毅在离枕楼还有半条街的地方便下了车,步行过去,在门口立了一立,抬头看了看那块黑漆金字的大匾,没有走正门,只绕到侧面的酒楼回廊处,挑了一处二楼的散座坐下。那个位置恰好能看见后院的动静,又不大引人注目。
他点了一壶碧螺春和一碟桂花糕,装作品茶的模样,目光却越过栏杆望向后院。后院里搭着一座小小的戏台,台上正在演一出皮影戏,几个匠人藏在白布后头操纵着皮影人偶,配着锣鼓咿咿呀呀地唱着。台下稀稀落落坐了几桌客人,显得百里弘毅在院落之中并不起眼。百里弘毅的目光扫过那些人,忽然定住了——后廊的柱子底下,藏海正倚着廊柱站着,旁边站着一个穿紫衣的女子,手里捏着一柄短刀,刀鞘上的红宝石在午后的日光里一闪一闪的。
两个人挨得很近。那女子侧着头,几乎凑到藏海耳边说着什么,藏海微微垂着眼听,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看模样竟十分闲适自在。那女子说了几句,忽然伸手在藏海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藏海没有躲,反而偏过头去对她说了句什么,两人都笑了起来。
百里弘毅攥着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他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得见藏海那副神情——那副他在西暖阁里从未见过的松弛和随意,像是把一身紧绷的铠甲卸下来放在了一旁,露出底下真正的、不设防的模样。他盯着那道月白身影看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工夫,看那女子又替藏海将肩头一片落花拂去了,看藏海侧过头来对她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却暖融融的,像冬日里被日头晒化了的一角残雪。他今日穿的这一身很华丽,百里弘毅从未见他这样精心打扮,还配了精致的发冠,是个好人家的世家公子模样。
邻桌有两个商人模样的人也在看后院的热闹,其中一个压着嗓子道:“你瞧见了没有?那个穿月白的,听说是今年新科探花,御前的大红人,隔三差五便来找香老板喝酒,人家都说探花郎是要入赘冬夏——”另一个接话道:“香老板可是郡主,冬夏国主的次女,人家招个赘婿怎么了?京城多少公子哥儿排着队想和她结亲呢!”头一个便笑了:“可探花郎是朝中要员,若真入赘了冬夏,日后怕不是要带着朝廷的机密跑到冬夏去?这乐子可大了。”
百里弘毅握着茶盏的手指越收越紧,指节泛了白,瓷盏边缘硌着他的掌心隐隐作痛。他听到“入赘冬夏”四个字时,脊背猛地绷直了,胸口像被人拿钝器狠狠撞了一下,撞得他眼前发了黑。入赘冬夏。那个他每日在御前低头研墨、替他批折子、教他读《孟子》的人,那个他连一句“别走”都不敢说出口的人,要去冬夏做什么?他难道不知道冬夏跟朝廷打了多少年的仗?不知道冬夏质子留在京城是干什么用的?他要是真跟那郡主成了亲,日后是要留在京城还是去冬夏?
百里弘毅将茶盏重重地搁在桌上,碧螺春的茶汤泼出来溅了满手,他也不顾,站起身来便走。下楼时脚步太快,险些在楼梯拐角处绊了一下,身后的侍卫连忙伸手要扶,被他一把甩开了。他上了马车,车厢帘子落下来的一瞬间,他便将整张脸埋进了掌心,肩膀微微塌着,在辚辚的车轮声里闷声道:“回宫。”
曹静贤在车厢外头听见那声音哑得不像样子,也不敢多问,只催车夫快走。马车穿过东城喧闹的街市,一路往西华门驶去。百里弘毅在车厢里坐了一路,掌心硌着茶盏泼出来时浸湿的袖口,冰凉的布料贴着他的手腕,将他胸口那团翻涌的火慢慢压了下去,压成一块沉甸甸的、堵在喉咙口的东西,吞不下也吐不出。
回到养心殿西暖阁时已是黄昏。百里弘毅将外袍换了,在铜盆里净了手,坐回御案后头,摊开一本未批完的题本,提笔蘸墨,那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半晌,一滴墨落下来洇成一团黑渍。他搁了笔,将那页纸撕下来揉成团丢进废纸篓里,重新翻开新的一页,写了一个“准”字,写完了便合上题本,将笔往笔山上一搁,抱着胳膊靠在椅背里,望着窗外那丛老竹发了很久的呆。
隔天傍晚藏海照例申正时分来西暖阁告退,百里弘毅连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藏海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顿,回头看了一眼御案后头那道垂着眼的侧影,见少年天子握着一卷题本,手指按在纸边上,指节泛着白,下颌绷得紧紧的,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弦。藏海拢在袖中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根黄杨木量尺的边缘,温润的木面贴着指腹,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他闭了闭眼,将那点念头压回去,躬身退出了门。
门合上之后,百里弘毅才慢慢抬起头来。他望着那扇合拢的门板,又望了望案角那只黄杨木鲁班锁,伸手拿过来攥在掌心里,感觉到九根木条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接缝处被他摩挲得光滑如镜,像一块凝固了的时光。他没有拆开它,只那样攥着,指腹顺着木纹一遍遍地滑过去,在空无一人的西暖阁里坐了许久,直到暮色从窗纸间漫进来,将满室的器物都笼进一片昏暗里,他才将那只鲁班锁轻轻搁回案角,起身掌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