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庆三年五月初九,百里弘毅在早朝上斥了户部两个郎中算错漕运账目,散朝后回到养心殿西暖阁,将那卷被驳回去的折子从头到尾誊抄了一遍。他抄得很认真,一笔一划都照着藏海平日批注的体例来,抄完搁了笔,抬头望了一眼窗外。
日光正好。藏海立在书架前理书,见他抬眼,便问了一声:“陛下可要添茶?”百里弘毅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低头继续翻下一本折子。后来整整一个上午,他都没有再朝藏海那边多看一眼,连递题本时都让曹静贤代转,自己垂着眼在案上写写划划。曹静贤悄悄把茶换了两回,见两个人隔着半间屋子各做各的事,连目光都没有交汇一次,心里头便明白了七八分,也不敢多嘴,只躬着身子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从那一日往后,百里弘毅再没有提过留宿的事。每日申正刚过,他便将案上批完的题本理齐了,朝藏海道一声“今日便到这里罢”,语气平平淡淡的,连尾音都不曾往上扬。藏海躬身告退,他既不挽留也不抬头,只嗯一声算作应答,等那脚步声远了,才慢慢地搁下笔,将脸埋进掌心里,在空荡荡的西暖阁里坐上好一会儿,直到暮色从窗纸间漫进来,将他独自一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
藏海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没有动。可他每回走到西暖阁门口想要回头时,袖中那半枚碎玉的凉意便从指尖一路漫上来,将他胸口那点温热压回原处。他仍旧每日卯时入宫,申正出宫,在御前谨守君臣之礼,退出去时脚步稳当如常,出了宫门才慢慢地吐出一口长气来,将袖中那根黄杨木量尺攥一攥,往崇文门的方向走去。
五月中旬,他终于得了些空闲。
那日高明在石榴树下煮了一壶老茶,师徒二人对坐着喝了两盅,藏海将茶盏搁在石桌上,低声道:“师父,我打算从枕楼入手。”高明端茶的手没有停,只抬了抬眼皮:“那个冬夏的郡主?”藏海点了点头:“她是冬夏王室血脉,当年入京为质时虽年幼,但身负鬼玺传承之秘的可能性极大。况且她在京城经营多年,消息灵通,跟钦天监和太史局都有往来。若能接近她,便能摸到当年那桩秘密的去向。鬼玺乃冬夏至宝,她肯定也想找到。”
高明将茶盏里的残茶泼在石榴树根下,沉吟道:“你要当心。那女子在京城黑白两道都吃得开,定然不是个好相与的人。她肯让你接近,未必没有自己的算盘。”藏海应了一声,将茶盏搁回桌上,袖中的碎玉贴着腕子,温温的,像在替他记着什么。
枕楼在京城东城最繁华的街面上,挑高三层,飞檐斗拱,门口悬着一块黑漆金字的大匾,是仁宗皇帝御笔亲题的“枕楼”二字。楼里每日宾客如云,三教九流汇聚,楼上雅间帘幕低垂,楼下大堂里丝竹声声不断。藏海选了五月中旬一个傍晚,换了一身月白直裰,头上簪了一根青玉簪,拎了一壶从高明那儿讨来的十年陈的竹叶青,从容进了枕楼的大门。
掌柜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人,见了他便笑呵呵地迎上来:“探花郎来了!楼上请,香老板今儿正好在。”藏海跟着他上了三楼,穿过一道挂着素色纱帘的走廊,到了一间敞亮的轩室门口。门内传来一缕极清淡的香气,像是梅花又不是梅花,混着暖炉里慢慢焙着的松木炭味,闻着便让人筋骨松了几分。
门帘被人从里头撩开,露出一张脸来——明香暗荼倚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柄未出鞘的短刀,刀鞘嵌着几颗暗红的宝石,在灯烛下泛着幽沉的流光。她穿一身深紫的骑装,腰间束了条银丝革带,长发编成一根辫子垂在肩侧,眉目间带着冬夏人那种天生的浓烈和明艳,却又不失京城脂粉里泡出来的灵动。她见了藏海,先是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弯了弯嘴角:“探花郎登门,蓬荜生辉。带了什么好酒来?”
藏海将那只酒坛提起来晃了晃:“十年竹叶青,香老板若不嫌弃,今晚便煮了它。”明香暗荼侧身让开门口,将他让进轩室里。屋里已经摆了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两只青瓷盏和一只温酒的铜炉,旁边搁着一碟酥糖、一碟蜜饯,像是早就知道有人要来。藏海在几前坐下,将酒坛开封倒入铜炉,酒香顿时漫了满室。明香暗荼在他对面盘腿坐下,将手中那柄短刀横搁在膝上,支着下巴看他温酒的动作,目光里带着一种饶有兴致的审视。
“探花郎找上我,不是为了喝酒来的吧?”她笑吟吟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冬夏腔调,尾音微微上扬,“你一个在御前走动的阁臣,忽然来我这酒楼里谈风月,说出去谁信呢?”藏海温酒的动作没有停,只抬眼看了看她,答得从容:“我若说是为了打听一桩旧事来的,香老板肯不肯接这个话?”明香暗荼伸手从铜炉上提过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端起来闻了闻,不急着喝,只道:“那要看是什么旧事了。我在京城住了十几年,旧事见得多了,桩桩件件都得拿东西来换。”
藏海也从她手中接过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端起来与她碰了碰,轻声道:“鬼玺。香老板可听说过?”明香暗荼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没有变,可眼底那层漫不经心的光倏地收了收,换上了一种更沉的东西。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搁下杯子,望着藏海道:“探花郎好大的胃口。这桩事可不是酒桌上能聊的。不过——你既然来找我,想必也打听过了,我这个人做生意最讲公道。你拿你有的来换我有的,咱们慢慢谈。”
那夜两人从戌时一直喝到了子时,藏海将一坛竹叶青喝去了大半,明香暗荼面不改色,越喝眼睛越亮。她讲了当年在冬夏王宫里幼时见过的王室祭典,讲了平津侯当年将她从冬夏上带回京城时她哭着不肯上马车的事,又讲了她在京城这十几年怎么从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小质子熬成了枕楼的当家老板。藏海一边听一边给她添酒,偶尔插一两句问话,句句都踩在要紧处,明香暗荼也答得爽快,只到了最核心的那几处便笑着岔开话题,说“藏大人今日问得太多了,下回带更好的酒来再说。”
藏海便也不追问。他收了酒壶起身告辞时,明香暗荼送他到楼梯口,倚着栏杆朝他挥了挥手:“藏大人明日还来不来?我那还有一坛二十年陈的梨花白,再不来我可自己喝光了。”藏海在楼梯上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灯火映在她的眼底,亮晶晶的,带着一种藏海说不出是什么的意味。他弯了弯嘴角:“明日再来叨扰。”便下了楼,消失在夜色里。
此后数日,藏海每隔一两日便去枕楼一趟。有时带一坛新酒,有时带一卷从高明那儿要来的旧棋谱,有时什么也不带,只坐在明香暗荼那间轩室里听她弹一曲琵琶,看她拿那柄短刀在指间转出花样来。明香暗荼教他辨别冬夏各色酒器上的纹饰,又给他讲了一回用鞭子卷起飞刀的诀窍——她当真在枕楼后院的空地上演示过一回,一条银丝软鞭在她手中如同活物,鞭梢卷住三柄飞刀凌空甩出,三柄刀齐齐钉在十步之外的木桩上,刀柄还在嗡嗡地颤。藏海站在一旁看完了,拍了两下手,面上带着由衷的赞叹。明香暗荼收了鞭子,回头朝他一笑,笑得张扬又坦然:“探花郎若是想学,我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