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于昨日回到难波港,衣服都被潮水打湿,还不曾换过就到这里来了。”
快快将那剔透的玉枝献给辉夜姬,好叫我一番苦心未被辜负。
“我多年来忧愁苦恨的心,到今天来才安定了。”车持皇子唏嘘不已,折起衣袖作拭泪状,一双眼睛还从缝隙盯着竹取翁激动发红的面庞,悄悄不叫他发觉。
不一会,走进来的六工匠哭:我等六人为了制造玉枝,粉身碎骨,艰苦绝粒,已历千有余日,皆精疲力尽,然而不曾得到一文工钱。
辉夜笑逐颜开,“我还以为他真寻得了蓬莱玉枝,正在忧虑,原来是假的,我真高兴!这种讨厌的伪物,他竟送进来,赶快叫他走出去!”
车持皇子汗颜,连连抹掉额上渗出的汗珠,心神不定地坐下煎熬,只得低着头祈祷黑夜快快到来,能偷偷从辉夜家中溜走。
一生的耻辱,也莫过于此了,他独自一人逃入深山中,家臣也寻不见他,终于影迹全无,大约已经死了。
明石皓太从台上跳下来,狂跳的心脏还没有平复,还没来得及接受表扬,忙忙解开衣衫从里面跳出来。
避免弄脏租来的戏服,大热天的还要在戏服下面穿着常服。
“水水水,我快渴死啦。”
他急急卸下头冠,拆掉假发,长长吁了一口气,一摸后颈就是一手的汗。
“皓太,一身汗味诶~”
“少说闲话,后台的味道也好不到哪去!”明石皓太瞪他一眼,快手快脚折好金贵的戏服,“伏黑呢伏黑呢,我要拍照我要拍照!”
瞧他猴急的样子,比车持皇子还躁,不知道的还以为伏黑是什么大美女呢。
……其实也差不多吧。后勤瞅着摄影机里彩排时舞袖旋身的国主,“空教室里呢,刚换好衣服,离他上场还有一会。喂!导演特意叫你别把他的妆弄花了!”
知道了——只听得到声音,人已经弹射起飞出去了。
台上辉夜还在唱“似此凡庸物,何劳枉费心”,莺莺呖呖;台下的车持皇子已经脱了华裳,解了束带,逃的远远了。
文化祭第一天,上天垂怜,朗日气清,微风和煦。
午后三点时候,明石皓太风一般跑过走廊,节日期间,风纪委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人会抓他不痛快,左转第二间就是他们班的准备室。
等等,他闻到了烟味。
“不好意思,学校可是禁烟场所。”
有没素质的家长躲在空楼道里抽烟,明石皓太好意提醒,心里又着急,决定只等他一句回答就跑。
那人随意转眼,见到他微微一愣。
“你认得我?”明石被烟味呛得咳嗽,捂住鼻子。
“不,不认得。”男人迅速别开眼,掐灭香烟,“只是看着眼熟。”
楼内的展示栏经常贴着文学部的海报,特意找的明石皓太当海报模特,他长得赏心悦目,尤其吸引文艺范的小学妹。祖传的海报两年都没换过,估计是走过时瞟了一眼。
男人哂笑,望向明石皓太的一眼无端令人生疑,可惜逸兴遄飞的少年已经两三步窜上了楼梯,并没有看见。
他猛地推开门,嘈杂的室内因门一震,安静了一瞬。端坐在椅子上的伏黑惠转头过来,看清了是谁,又偏回去,听着导演同学殷切的嘱托,冠上的玻璃珠摇曳碰撞,声音清脆。
“你的眼神太过锋利,但你的美瞳又很好弥补了这一点,”导演心想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话总是没错的,“伏黑君已经完全失去了高岭之花云端青松的感觉,加上如有神助的妆造,嗯,大国主低头,低头。”
伏黑惠弱柳扶风地低下头,硬凹出来的优柔至少外表能蒙混过关。
“我看看我看看。”
伏黑惠没忍住,还是白了他一眼。
琥珀色的一双眼眸,好似凝固时光的深邃宝石,安在他眼眶中,盖住了冷绿,独有一番不同于温柔感伤的气质。
啧啧啧啧,明石皓太暗自点头,他果然是天才,才能想出这么完美的计策。
伏黑惠被他咂嘴咂的浑身发毛,“阁下有什么教导,快说。”
“春酒杯浓琥珀薄,冰浆碗碧玛瑙寒。”他吟诵起不知道什么时候背的诗,小心将他扶起,似乎真把他当成病弱忧愁的国主。
大国主莫名其妙地看着车持皇子,对方绅士地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一并被导演推出门,奔赴舞台。
明石下意识地转了下眼神,躲在楼梯口抽烟的男人已经走了。
为什么会格外在意呢?他暗自思忖,我既然不认识对方,为什么潜意识还要看他在不在呢?
“风扇呢风扇呢,主演妆不能花了;头冠,头冠歪了一点,你别动!我来调。”
导演同学嘀嘀咕咕,蹭花了脸可麻烦了,上台了之后都给我注意点。明石皓太勾着伏黑惠领子通风,凉快凉快。
“紧不紧张?”
伏黑惠闷头不作声,第一次上舞台……他当然有点紧张。
很奇怪的,心脏跳的比发病时还快,几乎有点发痛,可又和发病时完全不同。悄悄往观众席上瞥一眼,果然,观众席上坐着几个熟悉的人影。
真希、真依、津美纪、五条悟和七海,四人将津美纪簇拥在中间,仔细一看,五条悟还拿着相机。
遍历顶级故事演绎的五条悟居然在认真欣赏这出戏目,偶尔还对着舞台咔咔按下快门,好像相当入迷。
真依还穿着紫黑的曼丽长裙,看起来是从占卜摊位赶过来的,膝盖上捧着一瓶水。两个宇智波撑着椅背,尽管眼睛都不怎么方便,也欣赏着这出戏目。
伏黑惠把乱跳的心脏拍回胸膛,清了清嗓子,转头捏捏明石的肩膀降压,紧张,紧张。
待到中纳言唱完“取贝不成诗取得,救命只须一见君”,手脚僵硬地被抬下来;辉夜姬赶不及见他最后一眼,哀哀叹惋,深红大幕落下。
只等最后一幕拉开。
辉夜闭了麦,抓着头发冲进后台,拿起冰水就猛猛往下灌,长舒一口气,然后打了一个隔。
导演同学忙不迭接手如锦缎一样光亮的黑发,火速抹上护发精油,心疼地梳开几处发结,连忙招呼明石过来给主演扇风。
车持王子总不得闲,一阵风似的在后台刮来刮去。
辉夜姬满脸热红,尽管穿的最是轻便,可架不住戏份太多,又唱又舞,累得够呛。伏黑惠予以同情的目光,也拿了扇子给她扇凉。
女主演脸更红了,连连摆手,“不不不,伏黑君还是别看我了。”
呜哇,她本来是不吃高冷帅哥一挂的,怪还是要怪妆化的太好,把伏黑君化成文艺型的了。
“伏黑君,加油!”
明石皓太神采飞扬地和他一击掌,后勤和演员们纷纷过来拍肩击掌,扶他登上御座。
等真正看着面前还未拉开的大幕,伏黑惠狂躁的心才稍稍安定下来,歪身摆出国主风流恣肆的姿态,御下跪着的侍官抬起眼,冲他干笑,也是紧张。
你紧张我也紧张,奇异安慰了一下彼此。
旁白缓缓念:辉夜姬盖世的美貌终于传入国主耳中,一日,那薄幸又轻浮的国主召见名为房子的女官来到御前。
顶光打下,照亮右边舞台年少国主的华服冠冕,颓靡又无所事事的短寿国主斜倒在御座上,捧着奏上的文书,心思却不在国事之上。
“听说辉夜对爱慕他的男人,都视作仇敌一样,绝不听他们的话。你去看看,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子。”
房子迟疑地向上望去,看见被他不耐甩下御阶的文书,害怕惹恼他丢了性命,只好缓缓退了下去。
五条悟头一回发现自家孩子很能装成骄奢淫逸的颓废做派,绣着金线的袖子里露出一双修长有力的手,敷了白粉。
旁白:哎呀,国主不厌收拢天下丽人,如花美眷有多少都枯萎凋零,不及他折下把玩!只希冀那辉夜不如传闻中美丽,以免误了佳人年华岁月!
灯光一暗一亮,侍官已踱到辉夜屋前,抖了抖袖子,面对竹取翁时,一派居高临下的模样。
“皇上说,你家的辉夜姬相貌美丽,盖世无双,特地命我来看看。”
灯光暗下去的时候,伏黑惠就跳下来,帮着搬道具的同学抬回了御座,又急匆匆地被塞了诗书,踮脚踏上台。
下一场的演员们挨挨蹭蹭地站过来,心里不稳难免有些怯场,捏着彼此冰冰凉凉发汗的手,总算感觉好一点了。国主也紧张,捏着诗书的手指用力到发白了。
瞧了一眼,没拿反。
微弱的光线中,同伴们无声地拍拍他的背脊,像在顺毛小猫。
旁白:辉夜姬既不愿入宫,又如何向国主交差?房子无可奈何,只好离去。
国主正在花园吟诗,簇拥着他的,是亲点的才子文役,捧着诗册的能得他笑脸,拿着文书的却不能凑上前去。
“这样的心肠,是可以杀死许多人的!”国主心生不悦,人前不好发作,将房子挥退,“老翁竟拒绝了五品官职,真是……”
旁白:此事终是压在了国主心中,令他偶尔想起,那辉夜究竟何种模样?难道真如坊间传闻,脸庞白如皎月,仿佛暗中发光?
国主长长叹气,没趣地丢下手中画卷,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揪下御前献上的华贵花朵的花瓣,揉搓了几下后丢掉。
任谁都看得出,年少的国主享尽了荣华富贵,再也找不到好玩的趣事了。
旁白:他终究没能忍住好奇,叫侍官给竹取翁传话。
侍官唱:“他日游猎出幸时,亲探竹取辉夜姬。”
这一小幕已然告终,国主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脚灯亮了起来,昏暗灯光里,老翁叨叨絮语。
身着利落猎装的国主衣袍微皱,信手扔下爱惜的强弓,看样子已是喜新厌旧了。
辉夜静坐在屋中,屏风之后,正在梳理她那缎子般的长发。国主大步走来,没了流冠的遮挡,美丽而无情的容颜如宝珠般熠熠生辉。
诚惶诚恐的竹取翁弯着腰,领他进入家门。
“你是何人?怎敢擅闯进来?”
国主不答,缓步走到屏风后。
屏风之上,辉夜姬忙忙躲避他的手,情状狼狈;一介纤纤弱质的女子怎比得过国君的力气,还是被他扣住手按下,动弹不得。
两人衣衫交叠,映得屏风上影子纠缠,贵人为了一亲芳泽,连表面的尊贵都失却了。
“我乃当今国主,和我回宫去!”
“我不要!”
屏风移下,国主半搂着辉夜姬,不顾她的反抗,志得意满地拖走佳人。众人看他轻巧的动作,都认为他是浪荡子。
大概只有台上的辉夜姬才感觉的到国主僵硬的手臂,和他那过速的心跳。
“在我的国土之上,怎么会有反抗我的道理呢?”
“国主!我要是不愿,您是带不回我的!”
哪有这样奇特的道理?
国主不听,拽着她就往门外走,忽然有一束刺眼的白光打下,照着国主本人,刺的他险些流下泪来。
“哎呀!这是哪里来的光?”
是月亮、月亮啊!
怒月喷薄出白霜似的月光,兜头盖脸洒在国主身上,像一种无情的警示。
——感谢伏黑津美纪提供的大功率手电筒。
辉夜姬冷冷甩开他的手,月光登时灭了。
国主一旦有强取辉夜之意,月光就会降下警示,如是三番,他心知强夺是不可奏效了。
旁白:辉夜姬清贵而慧敏,亲眼见到她容颜的国主再难对他人产生兴趣,忧思感叹,辉夜不出去见他。
最终也不能再继续拖延,国主扶着空空的銮驾,神情哀伤。
伴着拍乐声,他袖舞蹁跹,如鹤的身姿于进退旋身之时,动作并不夸张,观众的视线总从他白净的指尖展开,最后定焦在那张美丽而忧愁的脸上。
不止一个人想,若我是辉夜,定然不会拒绝这样的国主,令他独自于门外黯然神伤。
“空归銮驾愁无限,只为姬君不肯来。”
微微抬首时,晶亮的眸子仿佛失去光辉,唯余十足的怅惘与悲情,国主迅速偏过头,不愿他人看见。
再多一秒就要露馅了。
“国主,请回吧!”
辉夜姬心意已决,国主踏上銮驾,神情黯然。
旁白:国主害了相思病。行看山间岚气,无往日杳霭流玉的雅趣;坐赏采歌诗集,只觉灾梨祸枣,不堪卒读。
他会在忧悒时对着花草吟诗,寄给她。辉夜也偶有回应,两相寄信,如是经年。
灯光渐次暗去,前一秒还在低吟诗歌,忧郁赏花的国主毫无形象蹲下,大揽起袍子,抱起花盆,脚步迅捷地冲回后台。
后勤同学手脚麻利地解下他身上的猎装,重新戴上冕流,华美的黛色宽裾束带,狠狠一勒腰,束得太紧他差点没喘过气,连忙拍他的手。
明石挤过来替他理袖振袍,离国君下一次出场还有一点时间。辉夜还在凄凄切切坦白此身并非尘世造物,迟早要回到天上去。
旁白:凡人哪能和神仙作对?竹取翁嗟叹之际,只得去请求国主,希冀留下辉夜。
黑暗之中,只传来年少国主的声音:“我只见辉夜姬一面,尚且至今不忘。何况老翁朝夕看到她。如果这辉夜姬被人接去,教人情何以堪呢!”
这个月的十五,月亮比平时更亮,好似白玉盘高高悬挂在天上,辉夜姬的窗户闭了锁,老婆婆紧紧抱着她。屋子外面看守的,正是国主派来阻拦月亮世界的侍卫,手持长矛,只觉得夜色深沉,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性。
辉夜姬正在屋内说话,观众只能看见她倒映于屏风的剪影。
“我因为想起双亲养育之恩未报,归途中一定不堪痛苦,所以最近几个月来,每逢月亮出来的夜晚,我就到檐下去请愿,希望再这里住久一点……”
老翁怨恨要从月亮世界前来,抢走辉夜姬的人:“唉,不要说这样伤心的话了,无论有怎样美丽的人前来,你都不要担心了。”
国主这边关了灯后,后勤同学抱着他的袍子,催他下后台去。可等他脚不沾地下了台阶,迎面的导演同学捉住他,塞过来一瓶眼药水。
硬要他哭,是行不通的,只能用眼药水代替修饰一二。
进展非常顺利,等侍官送来辉夜最后一封信,灯光最后一次打给他,国主的戏份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