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太古典了。
谁也不会想到,当今文化祭火热的剧目要么是物语·现代改,比如浦岛太郎,桃太郎之类的改编版本;要么是古早而偏门的历史故事,能选的剧目实在是太多了,没想到最后选择了正规又老土的《竹取物语》。
没有问题,正是因为太板正了,所以会显得老土。
因为太老土了,所以不会有多受欢迎,完美符合了作为一个术士不想抛头露面的需求。
“本来要选伏黑君当辉夜的,但那个孩子太不会演戏了,又实在不愿意扮女装。”女生们聚在一起,小声讨论。
话题的对象踩着木块,右手持着竖锯,耳边略长的散发被编了小辫夹在脑后,不知道是怎么通过仪容检查的。
他正比比划划指着木头上的标记红线,据理力争是线画歪了,不是他看歪了。
旁边的同学不服气地准备拿尺子来量。
“他要是不愿意演,就能拐来穿女仆装了啦——穿执事装也好呀。”
“就是就是,太可惜了啦,没看到那张脸羞涩的样子。”
啊,湖绿色的眼睛,纯黑的头发,秀丽端美的脸,出演辉夜那聪颖而端庄的神女再合适不过了,可惜……她们的目光恋恋不舍地在少年缺乏表情的脸上逗留,独自叹惋,该说是男生吗,整体的气质,感觉,举止?都不像女孩子。
硬要说的话,只有还没完全长开的脸还能伪装一下女孩子了。
一尺子下去,果然有细微的偏差。伏黑惠眼疾手快地抽出同学耳朵上的笔,准确地划过木板,两条红线之间,最宽有1厘米误差。
“你手真稳哪!伏黑!”
开玩笑,术士的手要是不稳,可是会出大事的。他坦然接受了夸奖,小小得意地唔了一声。
离文化祭还有足够的时间,中井理光担任起文化祭委员,充分调动了所有人员,还抓了伏黑壮丁,逼着他参与团体活动,苦口婆心希望他能更亲人一点。
什么话,他不是人吗?
可还是听话在后勤部帮忙,他们正在制作道具,遮蔽辉夜姬的帘子,国主的车驾旌旗。蓬莱玉枝之类的道具只能拜托万能的市场了。
烦恼的中期测试正式结束,他的成绩算是达到了监护人的要求,幸好这个学期的出勤率还没糟糕到没救的程度。
监护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手一挥放他去了。
“伏黑!过来量尺寸,还有奥山阳树、滝口苍士,怎么还差一个?明石皓太人呢,人呢?”
“皓太有部活先去了,特别紧急今天没来!”
“啧,”理光扶了扶眼镜,拍了拍慢吞吞走过来的伏黑惠,比了比高度,发现小伙伴近来长高不少,“下不为例啊下不为例,要被我捉到偷懒就罚去给演员拉车,正好还差几个跑龙套的!”
几个男生凑过来起哄,国中男生的性情总是毛躁的,热情的,不顾脑子的,甚至是假装矫揉造作的,偶尔犯贱显得恶恶心心的,“选我选我选我,我要给伏黑哥哥拉车车~”
伏黑惠捂脸,求助的目光投向她,被理光班长无视了。
“嗨嗨,那就选你给伏黑大人拉车咯。”旁边的女孩子偷笑,怕他不认账,连忙在名册上写名字。
“乐意效劳,请您尽情差遣~”那几个男生扭腰一转,反把伏黑托起,钻过女生旁边的缝隙,一边大笑一边蹦跳往外跑了。
“喂!”他不敢多挣扎,脸被夹在几条胳膊中间,呼吸都不畅了。
“回来量尺寸!!”
石作皇子——佛前石钵;
车持皇子——蓬莱玉枝;
阿部御主人——火鼠裘;
大纳言——龙头珠子;
中纳言——燕子子安贝;
国主;
赞岐造麻吕,伐竹翁。
想也知道是不可能同意他演竹取翁的,那只能在剩下几个配角里选了。
“选国主、选国主、选国主、选国主~选国主嘛,戏内当小天子有什么不好——”看他烦恼,五条悟凑过来指指点点,他本人最有发言权,“最后一个出场,说话也不多,也没有跋山涉水送礼物的情节,很符合你的要求嘛。”
他说的竟然都对,其他几位主演都要为辉夜姬提出的宝物伤透脑筋,话不仅多,对演技也有一定要求……国主,好像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你看,只有几个情节,嗯,演不出情深,观众也会看在你美丽的脸多原谅几分的。”伸出手来捏捏小惠的脸,任他猛掐胳膊也不松手。
“喂!”虽然他没演技是事实,但说这话也太失礼了吧!
文化祭持续三天,每日下午一场《竹取物语》,国主的戏份集中在最后半个小时,其他的时间他可以自由分配……文化祭期间开放校园,五芒星绝对不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一定会来制造骚乱,趁乱暗杀他和津美纪。
放心啦,我会抽时间过去的,七海也会去的。五条悟这么说,不过他近期因为要处理新总监部的事情,说不定不会来……还是要做好万全的准备,不能完全依赖家长和老师。
茶几上的冰桶是下午送来的,方形小冰块喀拉喀拉搅动作响,里面冰镇着姜汁汽水、啤酒、葡萄汁和可乐,全家人爱喝的玩意。
他趴在沙发上,冰桶下面的格子里是堆成小山的药片,很苦很多,他吃完了犯困。
他的病好了,精神也没什么问题,晚上也能睡着了,药片于他没什么用了。
今天家里没人,没人提醒,他忘了吃药很正常嘛。
本着没人监督就不做的懒惰心态,他决定去找佑斗埋埋肚皮,抚慰一下心情。
“佑斗?佑斗,佑斗?”
白猫猫从二楼窜过来,很给面子又兴高采烈地冲入少年怀中,柔软的猫头疯狂蹭蹭脖子,一人一猫倒进沙发里,互甩猫猫拳。
佑斗快乐地吸人形猫薄荷,最后暖烘烘地滩成猫饼,趴在小主人脖子上睡,给小惠睡出一身热汗。
没吃药被发现了,津美纪知道罚他不管用,没收了佑斗三天的小零食。
以怨报怨何时了,伏黑惠原谅了愤怒的佑斗咬坏他最后一件外套拉链,指天发誓再也不忘记吃药了。
撒谎。
叛逆的反骨比佑斗还重,耳提命面他更不想吃。
他偷偷把药片扔到影子最底层去,守门人脚边还剩半版的□□。
“空归銮驾愁无限,只为姬君不肯来。”
少年且歌且舞,合着旁边打着的拍子抬臂敛眉,转胯提踵,最后流连地望向不远处的辉夜姬,甩袖转身,踏入空轿之中,留下长长的叹息。
“辉夜”是一把椅子,“空轿”是另一把椅子。
饰演辉夜的女孩量尺寸去了。女孩留着长长的漆黑缎发,之前也有演过话剧的经验。十几岁的少女不需要多余的修饰,唇红齿白,面颊红润已经足够好看。
“停停停,”导演左手握着卷成棒的剧本,往右手手心里不住拍打了几下,咂咂嘴,“不对,感觉不对。”
她戳了戳旁边的后勤,见对方也是皱着眉的微妙表情。
倒不是动作做的有什么不对,唱词也对,连变声期略微沙哑的声音都很合适。
就是、就是,哎呀呀,眼神和感觉不对。
本应该是侧面展现国主被辉夜所迷,作为天下之主仍不能如愿的怅惘、不甘和遗憾;可惜演员最后遥望辉夜的一眼,冷翠色的眼里不说痛惋,连一丁点爱意都没有。
不听唱词,说国主要去刺杀辉夜他们都信。
导演把伏黑惠拉过来,一句一句和他掰扯,台词和感情揉碎了喂给他,两个人都是有苦说不出。
伏黑惠能明白是什么感觉,他演不出来。不管前世还是今生,他的世界里根本就没有情情爱爱。
要演出国主实在很困难,可既然被委托了信任,他就得好好完成。
唉呀,本来国主的戏份就少,如果演员的情绪不到位,国主的形象就比纸薄不了多少了。
“好,再来一遍!”
……
“伏黑君,虽然我说过不要像看仇人一样看着辉夜,但可以不要像看着根草一样吗?”
什么叫做既“认真”又“深情”还要带点“遗憾”的眼神,我的眼睛又不是可以三三四分的调色盘!
伏黑惠最近很烦恼,导演同学要他回去看爱情小说和电视剧,他照做了,没有很大进展。
班上完全陷入了准备文化祭的火热氛围中,可他负责国主的台词唱段,抬手转眼,连台词的重音长音都练得滚瓜烂熟,还是没能达到导演同学的要求,非常烦恼。
他干脆把自己砸进了叮铃哐啷的后勤组,趴在木板钉子旁边,啪啪啪啪牢牢钉好一排钉子,能给他一种奇妙的爽感,听旁边男同学一通插科打诨拉拉扯扯都能带给他微妙的安心感。
“伏黑,你姐姐来了!”
“哪一个哪一个?”男生们七嘴八舌,谁都知道伏黑惠三个姐姐每个都漂亮,真希太暴力,真依太毒舌,津美纪小姐收到的情书一筐都装不完。
“最凶的那一个!”
男生们闭嘴了,蹲在中间的伏黑惠安然拍了拍身上的木屑,从男生堆里站起来,出去见姐姐了。
“怎么感觉他们有点怕我?”
走到廊上都还能听见仓库里热火朝天的吵嚷声,站到门口就偃旗息鼓了。
你觉得谁不怕你一样,高中部的美丽学姐气势惊人,连续三年剑道部魁首,现在连教练都打不过她,每一个看过她切磋现场的人都言场上站着的不是高挑英丽的女生,是暴力有如猛兽的狰狞恶鬼。
伏黑惠的目光明晃晃的,真希读不懂,还纳闷:“有话直说。”
“没事,真希姐保持这样就好。”无所谓嘛,他又不会害怕姐姐。
她透过教室的玻璃往里望,舞台装置已经初具雏形,半制成还没上漆的佛前钵、透明树脂制成的蓬莱玉枝、充当火鼠裘的物件只是一张布,外面又缝又粘上了一层毛。
国主的动作里有好几个捏袖振摆的动作,又担心借来的行头在练习时搞脏,还是从家里翻出一件羽织暂且充数。眼下他内里穿着校服衬衫和长裤,外面披着一件宽大的羽织。
从走廊吹来的风吹起他身上披着的羽织,天青的布料起落之间,背面隐约绣着针脚秀丽的暗纹,呈着群云与几只蜻蜓的纹样,袖口边缘织着银线,布料轻盈而柔软。
外表看着普通,只有细看才会发现,它实际上华贵无比,只是混迹在木屑和灰尘积攒的后勤间里,可怜兮兮的。
考虑到这衣服是五条悟随手扔到他头上的,还是不要想它到底多少钱了。
谁都不会在乎,闭眼穿就是了。
真希递给他一瓶冰镇姜汁汽水,闲聊了两句,说最近用不着一起回家了,津美纪班上组织的鬼屋拉了她壮丁,叫她去演女护士,就是拿着大针筒满脸青紫色行走如丧尸一般的,嗯,恐怖片经典形象。
全是零零碎碎的小事,中午晚上吃什么,周末去哪里玩,最近天气反常老突然下暴雨,上周小测考砸了云云……
只希望文化祭那天不要下雨就好,伏黑惠将手搭在栏杆上,长长叹了一口气。
“禅院的老家伙还在烦你?”
没错啊。最近更是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气氛微妙,比如五条暴君掀桌,禅院直哉短暂瘫痪,某晚后院爆发的山火。
还有禅院真……重病在床,被牵连进火势中不幸身亡。
他略带焦躁地踩了踩自己的脚,轮换着重心站立。
“真依呢?”
神秘又美艳的形象最适合占卜师了,到时候恐怕要遭罪,大热天披着紫色星毯,捧着宝珠故弄玄虚。
伏黑惠很怀疑,真依那个性格,真的能从事任何与人打交道的工作,吗?
其实她社会化程度比你高多了,只是平时不喜欢好好说话。真希过来看看情况的,仔细看过他精神不错,安下心了。
文化祭也承担着展现学校形象的作用,所以剑道部也被勒令掏一个节目出来,众人绞尽脑汁最后只得请出真希老祖出山舞剑。
谁也不想看到一群人在台上模拟切腹自尽的场面吧。
三天两次,第二天和第三天下午,紧排在《竹取物语》后面,表演完了直接解散。到时候津美纪也会请几个小时的假,给真依送送水,给弟弟加油打气。
“如果小惠不介意,国主的行头,包括《竹取物语》的妆造布置和舞台,老师全能给你搞定,保证你们班的剧目是最亮眼最精致的一个,哼哼。”
“我特别介意,请务必收起不必要金钱挥霍。”伏黑惠严词拒绝,推开他的脸。
“诶,为什么不愿意?”五条悟想让他说真心话,逗他,“之前你可和我说过,对结交普通人没兴趣吧?”
最近放课后,他可是天天蹲在教室里排练剧目、制作道具,和一群幼稚的国中生打闹聊天。
不见得有多熟络,可也是说的上话了。
以小惠的钝感力,大概完全没察觉到之前被同龄男生排挤——察觉到了也不会在乎。
噢,毕竟是高傲的术士呢。
“……”
他其实有点喜欢放课之后和一群人围在一起干活做事,虽然都是钉钉子,切木板这种不带脑子的小事,他不会告诉监护人。
临睡前,按开窗前的台灯,他注视着投射在墙上的漆黑影子,伸手轻轻触碰上去,只有墙纸的细腻手感。
暗色深处的人影微微抬起头,缠缚身上的枷锁已不像之前紧到能勒断呼吸,掐进皮肉,有了细微松动,至少枯朽已久的喉管中有微弱的气流窜过。
他不认得经常下来找揍的孩子,只是隐隐感觉眼熟,甚至会有若无若无的心痛和心虚;也不知道门后锁着什么,只是锁链拘他于此,从躯体到灵魂,没有一丝缝隙。
生前的记忆已经被漫长的黑暗一点一滴蚕食,从有意识起,只有身后门板和下方漆黑心湖与他为伴,冰冷的湖水涨得很高,坐久了连筋骨都冻透了。
也只有勾头勾脑,年幼的影子主人下来找揍,才能闻到一点活气。
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从他脚底漾开,象征着此影主人不平的心绪。
从他苏醒之后,影子主人的心湖就犹如一滩被恶意搅弄的死水,湖面的苦冰死死盖住了底下激荡的水波。
隐而不发的痛苦和难以言喻的暴恶、狂怒、爱执一日一日摧残着心智,使此方主人迅速衰弱下去,也使枷锁渐渐深陷他的身躯内脏,拴着他像条死狗一样几乎融进门内,每天除了挨冻就是挨锁链的抽,简直是持续不断的酷刑。
幸好幸好,早以为会疯掉的影主人终究没有疯掉,他总算等到枷锁微松,湖水停雪的那一天。
影主人总算从旧日的心理阴影走出来了——但是这又不是能立竿见影的事。
经常会有心湖盈沸漫天,惊涛拍岸,是暴怒与憎恨的极端情绪卷土重来;也有湖心处无声无息形成的碎骨暗流,是难以抑制的自厌自卑。
黑影被折磨得没了脾气,因为除了被捆在这里被水淋被浪冲,有时候还要被无缘无故发怒的锁链抽打,什么都做不到。
他很站着说话不腰疼地想,影子的主人实在是个精神脆弱的人,尽管心结解开了还要一次一次作弄自己,情绪不稳,时刻应激,失眠和头痛如影随形。
既然活得这么痛苦,去死不就好了。又一次被苦咸的泪湖淹没窒息时,黑影这么想。
实际上他已经很给面子了,毕竟无缘无故被锁在人家影子里这么长时间,如果连发发牢骚都不可以,也太没人性了。
捆着他的锁链很不满意他的态度,曲起一小段狠狠打了他的嘴巴。别说,真的很痛。
黑影这样想,那没办法,他是没救的,弱就是弱,这小孩不成大器,经受不起打击是事实——而且他的家人,是完全没关心过心理状态还是怎么,怎么放任他长成这幅又弱又小的样子。
锁链又抽了他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