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轻盈的脚步声自上而下传来。
伏黑惠握着小贝壳灯,往黑影眼前晃了晃,伸手试了试他的锁链,别说手指,连指甲缝都塞不进缝隙里。
只要不去尝试开门,黑影才不管他。
少年对人的态度向来消极,本来影界深处出现陌生的人形影子已经足够诡异,平常早该寝食难安、忧心忡忡了。
很奇异,他下意识觉得黑影不会害他。失眠的夜晚常常过来守着,总比睁眼瞪一晚上天花板好得多。
他想这里谁都捉不了他睡觉,把药片踢远了点,顺脚的事。
黑影没有轮廓的眼睛瞪着他,伏黑惠从被子里露出一双呆滞的眼睛。
好傻啊。
近来一影一人的关系逐渐熟络起来,黑影不能说话不能移动,可手指还是能微微颤动,当作回应。
和黑影说话不用有任何心理负担,事事有回应,就算只是敷衍的回应,也比玉犬它们多了些知性。
他又不会发表看法。
一个人蹲在影子里,没人听见,他也孤独,对方也孤独。
动一下手指是赞同,两下是否定,三下是疑问,或者是再说一次。
“晚上睡不着,来找你聊聊天。”少年还抱着被子,一本书搭在上面,穿着睡衣,一本正经地在他面前坐下。
他近来长高不少,睡裤短了一截。
柔软的睡帽蹭下一颗绒球,伏黑惠捉到手里捏捏。
黑影动了一下手指,又连续点了三下。
“今天周五,明天也没有安排,不会有人来打扰我赖床的。”再说,一晚上不睡于术士来说也不算什么。
黑影五官不辨,伏黑惠奇异地感觉到他的一丝责备之意。
偶尔,少年会跑下来做事,像是躲清净,又或者是怕他一个人孤独太久,趴地上写作业、钻研咒阵、读书看报。
发呆,或者只是靠在旁边戳弄锁链,这种时候锁链就像死了一样任他摸索,完全没有平时抽他一巴掌两巴掌的狠劲;或者是临摹门上的花纹,动作越来越大胆,带下来的灯也越来越多。
加上他手上的小贝壳灯,影子深处散落了一地光明。
“今天读《竹取物语》,辉夜姬的故事。”
这可不是少年平时喜欢的读物,黑影疑惑。
“再过三周就是学校的文化祭,我们班上的剧目就是这个,”他摇了摇手上的书,“我要饰演最后一位辉夜姬的仰慕者,大国主。”
“从前有一个伐竹的老公公。他常到山中去伐竹,拿来制成竹篮,竹笼等器物,卖给别人,以为生计。他的姓名叫做赞岐造麻吕……
……这山顶上吐出来的烟,直到现在还上升到云中,到月亮的世界里。古来的传说如此。”
念了太久,他口干,可还是反复念了好几遍诗句。
“空归銮驾愁无限,只为姬君不肯来。”
“不能再见辉夜姬,安用不死之灵药。”
他长长泄了一口气,扔开书,披上被子当即倒下,脸对着黑影,黑暗中,贝壳灯散发着暖黄的暗光,像一颗温暖的黯淡星。
如他能够完全演绎出导演同学口中对辉夜姬的“爱执”与“不甘”,辉夜升天后,甚至不愿于人世多留的痛苦,也许就能真正演好国主这个角色了。
说到底他本来就不擅长演戏……
伏黑惠往被子里缩了缩,只留一撮头发露在外面。带下来的被子够大,能半边垫着半边盖着,把自己裹成一个圆筒。
睡不着。
十分钟之后,黑影看着他打了个滚,唯自己可见的底下心湖如沐细雨般泛起无数波纹,就猜到赖在影子深处不走的小子又有许多烦心事。
还都是不愿意和他的那些“家人”们倾诉的事,不知道他是不愿意还是……不想让那些人烦心,说了又如何,为什么总有这样那样的顾虑?!黑影很烦躁,敏锐地察觉到锁链的颤抖。
过了一会,少年裹着被子滚到门旁边,伸手正准备去摸门把,又突然停手了。
黑影盯着他伸展的手指,警惕。
“你是不是我的式神?”他突然问,语气严肃。
宇智波两人严格来说不能算作他的式神,只算借身影内,最初出现还要依凭乌鸦的躯壳;
按理说十影法术可契的式神就为那十种,可他如今能召唤的式神已不止十种,比如游鱼,完全没有出现在任何记载的典籍中。
五条悟夸他天赋异禀能自己变异,伏黑惠给他一拳。
他不禁猜想,门上的黑影会不会也是他潜在的式神?只是被拘在锁链和门上,暂时召唤不出来?
黑影点了三下手指,他可不知道。
伏黑惠盯着他,因为没有五官,所以不知道他的眼睛在哪里,只好低头拨弄延展出来的部分锁链。
他有种预感,面前这扇门迟早会为他洞开,甚至不需要打败黑影。只需要等待……等待命运行至其理应达到的终点。
什么时候?说到底理应到达的彼岸到达是哪里。
门后只传来模糊风声,不做回应。
一个人沉默许久,连时间的流逝都感觉不到,而睡意迟迟不来,书也不想再读。他突然站起来,无聊又随便地唱起国主的幽怨。
说不出话的黑影被迫观赏了一段不走心的唱段念白,随着神色不快乐的少年旋身转袖,烂熟于心的动作做起来行云流水般流畅,如鹤的身姿一停一动分外优美挺拔,抬头时湖绿的眼令他神思模糊了一瞬。
他眼睛的颜色,是……
一阵锥心的痛楚窜上背脊,锁链勒紧了他。少年正抬手屈身,呈祈祷状敬献某物于神明。
他生前没有读过《竹取物语》,读过也没有印象。伏黑惠干巴巴的朗读也不能使他共情几分,一板一眼的演绎也不似对辉夜有情,不能使他感动。
“我演的怎么样?”他一个骨碌翻到黑影面前。
没有应答,过了几分钟,伏黑惠才看见他的手指动了两下。
他垂头丧气地收拾了书本被子,连没有情感波动的黑影都说他演的烂,怎么可能在导演同学那边过关。
“我走了。”
少年走了,脚步比来时重了几个度。
生气了,连惯常的摸门讨打都不来了。
黑影垂下头,灵魂深处的倦怠和衰颓重新冒头,如带刺的荆棘粗糙鞭挞过身躯,带来不疼不痒的麻木触感,心湖的潮水冲刷过一遍,就有些疼了。
黑暗中,唯有贝壳灯孤零零地躺在地上,看来是伏黑惠特意留下的礼物。
湖中时起时落的涟漪,门后劲风时不时卷过缝隙的轻响,锁链偶尔的回应,还有倾倒在夜幕中的黯淡星,陪伴着他接下来数不清的时间。
——
“皓太!你这小子可让我们好等!”
多次用部活紧急事态敷衍导演同学的明石皓太张开臂膀,试图接住跳飞过来埋怨的男同学,没有接住,一个趔趄差点倒地上了;旁边的导演还在怒吼别把衣服搞破了。
“皓太你小子,说是去部活,每次都逮不到你人!”饰演大纳言的男生从旁边扑过来,疯狂用大袖子糊他的脸。
明石皓太披上大袍,整了整袖子,和朋友们亲亲热热一番,又跑过来扒拉伏黑惠,少年头戴象征国主尊荣的冠冕,半推半就不让他乱碰。
明亮的灯光下,他头上的玉冕润泽明亮,仿佛真是曾经戴在贵子头上的珍物。
珍贵在哪,大家用塑料珠子和透明胶带缠的。
假发还没有送来,只先试试冠冕的大小。他身上穿着衬衣黑裤,外罩青色大袍,避免宽袖碍事,还用布带束起,不伦不类。
“我演假造玉枝的持作皇子,没有诚心又急色的轻浮皇子伪造蓬莱玉枝也就算了,怎么不给工匠结工钱?”明石笑,蹦上蹦下。
“身经万里长征路,不折玉枝誓不归。也好,等我演完了,你的戏份在最后面,中间还有时间到后台和你好好说道说道。”明石皓太说话古里古怪的,笑起来像块咬了一截的太妃糖,拉出一点糖丝。
他本人也长得甜津津的,又喜欢笑,脸颊两边的酒窝就现出来了,让人想上手戳一下。
导演同学可是说了,明石他演的是最好的。他经常逃了演练,但是态度又诚恳嘴又甜,大家也都没意见了。
明明我每次演练都来,还总是被导演训,伏黑惠暗想,扁扁地泄了一口气。
离文化祭彩排还有半个月,再没法达到导演同学期许的眼神,难道文化祭真的要和虎杖一起穿女装?
不,坚决不要!
“明石,你是怎么演车持皇子的?”他飞快向人求助。
皓太快速眨了眨眼,现出不解,“就,就那样咯?车持皇子心思浮躁又吝啬窄气,哄骗竹取翁与辉夜的说辞是个人都看出不对吧。”
皓太眉飞色舞,搭着他的肩,手指不住比划,“很简单的,奸猾狡诈的感觉需要就是,一点老练的猥琐。一看你就没观察过蹲在路边的混混。”
他为什么要注意街边的混混?
明石微微耸起肩,故意把腰板挺得过直,拿起笔袋当玉枝,眼珠滴溜溜地转,伸手的姿势不似给予,反像索取着什么。
“你听我讲,前年二月间,我乘船从难波港出发。起初,船到海中,究竟朝哪个方向走好呢,完全没有办法。然而我打定主意,这点愿望不达到,我不能在世上做人……”
伏黑惠连连摆手,充分理解了他的演技有多好。“那大国主要怎么演?”
明石啧啧啧笑,了然他当前困窘,看他实在烦恼也不开玩笑,怕惹恼了他,“之前排练的时候,导演说你眼神不到位,我说也是,看你举手投足已很有国主味道,唯独一双眼睛浸了寒溪,震人发怵,越是想演情深,眼神越是用力过猛,一脸凶样。”
排练过程中偶尔状态不对,眼神会透露出淡淡的死意,或者是狂躁的不安,藏得很快。
大部分时间是没什么情绪的冷静。是年初受伤之后的后遗症?
迎面被大卡车撞得粉身碎骨也不会伤得满手烧伤。明石从来不去追问,他才能和任何人当朋友。
伏黑惠闷闷不乐地推他,明石嘿嘿笑,拨他冠上的玉珠。
深情做不出来,痛楚还是有可能的。
明石说上妆好了。增强妆效,上台时微微调整身形动作,灯光打下时适度颔首敛眉,念白的语气再练习和缓一些,六分不到的情也能演出八分了。
“你怎么这么懂?”
明石语焉不详:“你知道我家里人待我如空气,平日里得白眼都算他心情好,自然要时时探查情绪,偶尔伪装心情。能得一两个眼神话语,我都恨不得像见到肉骨头的狗狗一样凑上去彩衣娱亲,卖乖犯赖。”
要伏黑惠想象,他也是想象不出冷漠的家庭环境是怎么养出如明石皓太一般的热诚性子的,难免替他打抱不平,心里谴责了一下对方的家长。
上天垂怜上天垂怜。
见他卖惨,脸上却还扬着笑,伏黑惠体贴地不继续问,转而笑他“紧急部活”太多次,导演快忍不住打人了。
明石家里的情况他不清楚,面对同学时灿烂的笑脸以及神采奕奕的眼神,也让他没法开口问,强问出个结果只会闹的不愉快。
“唔,你这个学期倒是进步了,不再像个忧郁的中二病呢。”
……什么叫忧郁的中二病啊。
今天放课之后带你去试妆特训,立马见效,当场收获一个深情隐忍的大国主,我做事你放心。明石皓太胸脯拍的啪啪响,他放课后很少直接回家,一般都要在外游荡到深夜,一晚上不回家都是常事。
用他的话就是“家宅空空,独我闲人没什么意思。”
明石右手端杯子,左手扔出飞镖,正中标靶靶心,是不需要任何瞄准犹豫的信手拈来。
伏黑惠盯了一会儿兀自颤动的镖尾,回头看向好友。
“特异功能哦,我们家视力一向很好。”
明石得意绽出一个笑。
没想到是他亲自操刀,伏黑惠被按在椅子上,桌子上是一些他说不上名字的,散发着幽幽香气的精巧物什,勾起了一些不妙的回忆。
并不是明石的家里,他熟门熟路地把伏黑惠拉到明显未成年禁止入内的红灯区,夜里的热烈灯光泼洒在好颜色的少年身上,引来暧昧昏蒙的目光。
明石皓太完全无所谓,熟门熟路地敲开一家酒吧的侧门。
伏黑惠有点后悔,但他不会表现出来;气息驳杂的空气挠得他鼻子痒。
酒吧的姐姐和他是熟识,轻易让他们进了员工室,还允许他们随便试妆。
“小时候我经常来这里,父亲不管我,酒吧工作的一个阿姨和我们家认识,我基本是她带大的。”明石皓太揪他皱起来的脸,抹平眉心,说点别的转移他的注意力。
“呃……直到七岁的时候,我和津美纪才有人接手管饭。”僵着倒在椅子上的伏黑惠屈着手脚,明石皓太拍他眉心,“别皱眉别皱眉。”
“我们俩还挺像的,爹不疼娘不爱的,不过你有姐姐和养父,还算不错。”明石的手指在梳妆台周围逡巡了一下,旋开一个他不认得的瓶子,话语里没多少伤心的意思,看样子早就习惯了。
“想给你剪个发型,可把这地剪的全是碎发,姐姐要揪耳朵来骂的,还是算了啦。”他遗憾地握了两下剪刀,又放下,转身抽出一柄细刷,“生的一颗圆滚滚的好头,摸起来倍感舒心。”
“喂!”你说话很危险啊!
他尽力下挑了少年的眼尾,眉毛收窄,脸颊本身就没有多少丰润的软肉,倒不用多加修饰,嗯……面色要调的更加病白。
“停停停,你可别抬眼,对,微微垂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明石皓太一点点掰他的仪态,上手压弯他的腰,“红色的眼尾太显妖冶,不成不成,大国主可不能成妖女抢神姬风范,不行不行。”
于是洗了重化。
斟酌了半天,他又实在不愿意化丑这张脸,有点难办。
再如何柔化面前的脸,待伏黑惠一抬头,冷冷的眸子又会使人忽略掉刻意营造的那种哀怨的、忧愁的凄苦情愫。
……实在不行,还是用美瞳盖掉这双眼睛,朦胧些的好。
面朝观众的左眼下点一颗泪痣,差不多完成了。
伏黑惠不敢摸脸,战战兢兢地站起来,不敢舔嘴唇,眼睫毛感觉黏黏的,也不敢眨眼睛。
明石端详片刻,又看他过了一边戏段,断言道:“完美,我要拍照。”
“不许拍!”
最后还是别别扭扭地拍了照,明石和他挤作一起,勾肩搭背。
画面上明石在右,扬着大大的笑容,眼睛里满是快活,手指比了个半个心形;伏黑在左,羞赧地垂头低眼,但也还是伸出手指合他手势。因为不太情愿,两个人比的心歪歪扭扭的。
“明石,谢谢你。”两人在寻常街口分别,明石皓太听他这么说。
“不用谢不用谢,能帮上伏黑君的小忙就好。你不也是经常体察我的情绪,不追问我家中情况吗?”
原来明石注意到了啊。“我看出你不愿意说,好奇也要有限度,所以我也不问,彼此尊重才是最好的吧?”
伏黑惠挥手和他说再见,单薄的背影融入路灯没能照亮的黑暗之中,一会儿又出现不远的灯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