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远离津美纪的视线,一口血就洒到了灰白的地面上,视线模糊了十多秒,只能听见胸腔沉沉的呼吸和眩晕般的恶心感。
很快他爬了起来,恍惚昏沉里不知道数错了几个数,可能不到一分钟。
“是你在桥底下安炸弹的?!”
莫名其妙的少年,愤怒的像只野兽,手持双刃挥砍而来,质问着他完全不知情的内容。
男人下意识弯身躲过刀锋,背手只摸到空空荡荡双枪腰袋,面露恍然。
对了,他已经不是杀手了——黑发少年的动作在急速闪动的预知画面中一帧一帧播放,幽邃湖绿的眼睛迸发出的愤怒令人心惊。
织田作之助见过这样绝望憎恨的眼神,但只在亡命徒对视时感到同样的,刀锋划过眼皮的痛感。
尖薄的匕首朝他关节连接处来,男人不回击,只一味躲避。
织田作之助绝对没有见过少年,他可以确认,哪里来的那么大的恨意?
老练的杀手弓腰前顶,捏住他的两只手腕,敲掉了两把短刃。
他没用力,明显不想继续打下去,是个商量的语气。
“我不认识你!桥不是我炸的,我只是偶然路过!”
“术士万里无一,你说你是偶然出现谁信?!!”
除了术士,还有谁会刺杀他和津美纪!
伏黑惠喷出一口血,染红了术士的衣襟,面色发寒。
他被钳制住的手腕微动,手指微拢的阴影涌动,游鱼飙射而出,划开颈侧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鱼鳍如一片片锋利的小刀。
织田作之助摸到了颈侧的血,轻吸一口气。
[天衣无缝]没有示警。
暴怒的杀意在他胸膛里左突右进,伏黑惠弯下腰,肺部鼓出可怕的响声。
想想七海先生,你不能冲动,不要冲动,收敛、收敛你的手指。
暗红发色的青年面无惧色,终于举起双手,不再反抗:“你要找的人已经跑了,两分钟之前离开的。”
呼吸深重的少年浑身发抖,冷得像冰,似乎是花了好大一番的力气,才艰难地放下手指,沉默着收回攻势。
手指在发抖,好像控制不住自己。
织田作之助不熟悉他的病症,一步不动。
好一会,少年才抬眼看他,眼睛鲜红渗血。
当时路上只有我们两个,织田作之助看他冷静下来,解释给他听,只是几分钟前的事情。
这条路是观察行人桥的最佳地点,看到刺杀没成功的杀手确实该逃得越快越好,而不像面前的嫌犯——神情冷静,身上连把水果刀都没有,包里只有纸笔。
“跟我走。”伏黑惠旋刀收好,行云流水地插回腿侧,警告他:“不要想着中途逃跑,我不会掉以轻心,术士。”
青年看见他手心一抹深刻的红印,刀柄形状。
“织田作之助。”
“伏黑惠。”
看着身量最多还是国中生的小术士有个女孩子一样的名字,如果不细看没长开的眉眼,也容易被当成女孩子。织田作之助连忙收起这失礼的想法。
还不等青年松口气,危险国中生不知从哪个兜里掏出一把□□,保养得当,子弹充足,干脆拉开枪栓的清脆声音令他眼皮跳了跳。
当着他的面,示威般抬了抬枪口,整个人如一柄出水的锋利翡翠刀。
早年成名,还持双枪的杀手遗憾摸了摸空掉的枪袋。
原先的行人桥上的伤员已经全被运走,他们走近时,少女闭着眼睛,裙摆湿淋淋的沾满灰尘,黏在腿上,上衣雪纺的淡粉色衬衫全湿透了,清风拂过还冷,全身微微发抖。
最初爆破时她被保护得很好。没受伤,只淋上一身水。
伏黑惠意识到了什么,狠狠瞪了呆愣站着的织田作之助一眼,快步走过去。他浑身上下气血浮动,虽勉力维持,可连织田都能数出他呼吸还是乱七八糟的。
干爽的风衣被臭脸的弟弟展开,整个裹住了她,好好遮住湿透后内衣露出的颜色。
津美纪任他施为,怀疑他旧伤发作,伸手摸伏黑惠脑中他弦,弟弟象征性反抗一下,还是妥协了。
【调律】运作几周,效果立竿见影。
他语气很不好地教训她:“以后看你还穿不穿裙子出门。”
湿透的衣物黏身上,滋味不需要人多说。
津美纪浑身水腥味,头发也湿透了,像棵海藻精:“怎么?我不可以穿?”
伏黑惠伸手把她湿透的长发捋到风衣外面。
倒也不是,只是……术士穿着裙装恐怕不好跑动,之类的。
“我一个文员干嘛要跑?”
遇到突发情况,之类的。
“哪有那么多突发情况。就算有,难道五条先生的猫猫事务所是吃白饭的?”
伏黑惠好像似乎是听到了姐姐小小的不满,连忙向她保证以后不会再出现炸桥这种事了。
“你保证有什么用?咒术界也不是你一个人撑起来的,照顾好你自己就好。”津美纪看起来神色如常,语气很淡。
嫌犯站了半天见没人搭理,只好自己走上前。虽然他长得比两个人都高,但气质像只食草动物,没透露出多少攻击性。
和美的少女用审视的目光盯着他,织田作之助也没有脸红,平静地任她打量。
两个术士通常遇见了也不会对话,织田作之助只大致扫过她身体各项数值,多操心了一下这名姐姐的身体——从目测的数值来看,名为津美纪的少女恐怕没有好好吃饭。
当然,她的弟弟也没好好吃饭。
一双灰蓝的眼眸沉在纯净黑河中的银焰中,既不游移,也不滞停,那样无悲无喜地注视着银焰,敬而远之,静静欣赏。
“不是他。”她揉了揉眉心。
眼见弟弟脸上浮现出尴尬的红晕,还没等织田作之助开口,他弯下腰,非常标准地向前嫌疑人鞠了个躬,“对不起,是我误会了。”
“没关系,我也会帮忙追凶的。”
褪去敌意的绿湖仿佛融化在阳光下的苦雪咸冰,细微生动的活气重新灌进身体,伏黑惠勉强笑了一下。
冰封的血液这才从血管中解冻,整个人从内到外沾染了热气,通透感贯穿脑门,有股刺痛感,他无言自主地帮助搬运伤员去了。
几分钟之前,他还是一副恨不得将他杀之而后快的样子。
伏黑惠的情绪如过山车一样上下极端翻转,织田作之助不得不怀疑他患有某种精神疾病。
他恢复正常的时间尤其短,或许与他姐姐的术式有关。
“我想知道他是不是患有……”可能说的冒犯,他说到一半就被面前的姐姐用眼神阻止了。
“他听得见,别说。”姐姐缓慢点了点太阳穴,不允许他继续追问。
过了一会,伏黑惠脚步轻盈地走回来了。
“请您低一下头。”他撕开一枚创可贴,彬彬有礼。
是织田作之助刚刚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划伤的伤口,再不治疗就要痊愈了。
弄完琐事,种田山头火站在不远处,和下属吩咐什么,锃亮的光头在周围攒动的人头里很显眼。
织田作之助脚步犹疑了一下,照常往前走。
异能监察科刚刚结束对绫辻行人的询问,得了几句不阴不阳的谜语,正打算撤退时,地面震动,窗户一阵剧烈颤动,缺眠少觉的亚健康文员晕晕乎乎往旁边倒。
是地震了吗……文员撑起身子。
优雅的杀人侦探皱着眉擦去文员留在桌上的指纹,敲了敲桌子赶人。
“姑且提醒一句,不是地震,爆炸了。”绫辻行人抬眼望向监控,笑了一下,完全能看透对面的侥幸心思,“你最好祈祷你们的贵客、温文尔雅津美纪小姐的监护人五条悟,和她一样善良。”
冷汗已经从种田山头火的额头往下掉了。
“是的,爆炸的方位就是行人桥。”
东京的术士,五条悟的养女,【调律】术式——要是真的在横滨出事,后果简直不敢想象!!种田山头火捂着下一秒要发病的心脏,软着腿飞奔。
当时津美纪看到匆匆赶到的他们,双方齐齐松了口气。
官方机构来了也不用她指挥救援,津美纪脱力一般靠着栏杆歇了半分钟,不断捏着太阳穴。
中岛敦也在,异能监察科本来要对这名新觉醒的术士例行问话,被国木田独步挡住了,他说着不关异能监察科的事情,护着小孩。
算了,目前的重点也不是中岛敦。
中岛敦说不上来,他有点害怕现在状态的津美纪,尤其她寒潭一样的双眼扫视而来,亮银色的火焰像黑海中的灯塔,他疑神疑鬼以为体内的老虎叫了一嗓子,拍了好半天胸口。
“织田?你怎么在这里?”
种田山头火吃了一惊,几年前的警局还关过这名年轻的杀手,阴影中端坐着一片黯色。
也只关押过一回,后来听说他销声匿迹了,还有不少人猜测他死于仇杀或者任务。
没想到会和伏黑惠一起出现。
“爆炸发生时,凶手就站在我旁边,我是过来提供线索的。”身为热心市民的织田作之助显然不愿提起那段陈年旧事,种田长官也不想节外生枝。
中年男人,右撇子,长得很高,身材偏瘦,背着沉重的吉他包。
伏黑惠捧着本子,外貌线索太模糊了,术士在伪装上能动的脑筋可太多了。
更确切一点的?
织田作之助苦苦思索,只能给出眉毛不浓,肤色棕黑,眼神很凶这种仍然不具体的线索。
“不是术士。”和对方对视过,感觉很清楚。
不用望远镜也能隔着那么远观察行人桥,他的视力比一般的术士还好了。
他很肯定地说,伏黑惠飞快扭头去瞥津美纪。
她轻轻点了点头。
真奇怪。
他不记得有得罪过任何非术士群体,之前自闭的时候甚至是绕着人走;津美纪一向与人和善,整天过着寻常学生充实又快乐的学校生活,成为术士也不过近期的事情,到底是什么人想置他们于死地?这么大仇?
“我在想,杀手为什么会把炸弹安在水底,杀伤力非常有限。”
就算是炸桥,杀伤力来的也比炸桥下的水大多了。
很快他又否定了这种做法,术士的五感发达,第六感通常强的可怕,更不用提【调律】把直觉发达拉满的术式。
她连隔着几百米的凶手杀意都听的出来,如果脚底下踩着炸弹,不可能忽略。
“先查监控广泛搜索吧。”
虽然这么说,可找到的可能性也太渺茫了。
“等等,我应该见过的,我有一点印象。”织田作之助皱着眉细细回忆,“我应该见过的,很眼熟的东西……”
对他来说,爆破发生前,本就应该是擦肩而过的路人,他为什么会留下印象?黑色鸭舌帽,断眉,凶眼,戴着口罩,看了他一眼又别过眼去,右手伸进口袋。
认识我?
害怕被认出来?
常见的冲锋衣,穿着在这个季节显热,吊坠……五芒星。
五芒星、五芒星、五芒星。
裤兜里鼓囊囊的,是枪?没有拔出来。背着的吉他包里,装的也是枪?
普通人,杀手,五芒星。
织田作一锤手心,恍然大悟。
“我想起来了,他是行业内有名的杀手,但已经销声匿迹很多年了。”
五芒星隐退的时候织田作之助声名鹊起,两人曾有过一面之缘。
作为一个没有术式的普通人,五芒星被雇佣的次数却出乎意料的多,成功率也不低。
谁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胸口的黄铜五芒星吊坠,是这名杀手的唯一辩识物,正如其代号。
“我最开始没有认出他,是因为他外表变化太大,精神也大不如前。”
很久很久之前,五芒星的身材孔武有力,眼神如刀刃一样慑人,说话中气十足。
织田想过,他的气质实在太不像一名杀手了,更像是警察,健身教练这类人,难道这就是他频繁得手的原因?
不管怎么说,至少搞清楚了杀手的身份。
“当时桥上也不只你们两个,不能排除他是冲着其他人去的。”
不,八成是冲着他们来的。无他,没能威胁撼动五条悟,冲着软肋下手总是更优的选择。伏黑惠随意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一刻也闲不下来,精神因为格外敏感而高涨,津美纪推了推他,要他吃药。
他其实不想吃。
尽管有些不情不愿,他还是在姐姐的目光下乖乖吞药,是新药。微弱的咒力窜入体内散开。
是从查抄的黑衣组织的药物实验室里得出的灵感,科学和咒术结合的药物,经宫野志保研究员和家入硝子联合调试,专治伏黑惠的精神后遗症,比□□片好些。
“好啦,干杯。”津美纪掰开自己的那份,也咽了下去。他不知道姐姐在喝什么,鉴于她心理健康,身体又没有伤病,只能怀疑是为了哄他喝药所以假装也在喝药,实际喝的是水。
他偷喝过,一股奇怪的味道,没有咒力,也没有任何明显的效果。
……行吧。
刺杀事件背后的推手,可能是羂索,也可能是贼心不死的老橘子……
“知道了,五芒星是吧?老师听说过哦~”五条悟那边咔嚓咔嚓响,不知道在剪什么。
他换了只腿翘,摇摇椅嘎吱嘎吱响,承受不住一米九大猫的胡来,“因为很少接暗杀术士的任务,死在他手上的大多是社长、富豪和帮派老大,之前沉寂了几年,一段时间又出来活动了。”
非术士自然不会遭到东京和京都的高度警惕。
黄昏的光线经大片云块晕过,照过玻璃窗,给佑斗雪白猫毛镶了层金边,手机搁在桌上,开着免提。
“刺杀对象部分也有术士保护的,但五芒星就有办法绕过耳目弄死目标,手法千变万化,少有失手。”
伏黑惠面色凝重起来,合上记录册。
“你和津美纪正常通勤就行,相信我,时候到了五芒星自然会现身。”
意思是……他会处理的、吧?
事情暂时告一段落,监察科的人亲自送他们回了家,一路上反复赔小心道歉,伏黑惠感到了成年社畜的不容易。
躺在影子里的冰皮红豆喜久福放久了,口感一般,干脆坐在一起的时候分着吃了。
伏黑惠不爱吃甜的,蹲在旁边撸猫,问起今天被他误认成嫌犯的织田先生。
“你抬手给他贴创可贴的时候,很明显地紧张了一下哟。”津美纪突然说,幸福地咬了一口甜黏的喜久福。
“我感觉他是克制着一拳把你打飞的条件反射,握紧了拳头,很有些紧张。”
过了一会儿,伏黑惠突然萌生出一个奇怪的问题:“等等,要是他真的把我抡飞呢?”
“嗯——那姐姐就把他丢下河陪你,怎么样?”